星期四, 3月 24, 2011

現在

現在
適然

一.



現在你顫騰騰的手握緊塑膠湯匙,白粥送進微張的嘴。

稠白的粥沿瘦癟的嘴角滑漏,掛落下巴。以紙巾替你擦了,衣襟上殘漬,順帶輕輕抹淨。我接過湯匙,故作不經意地,一口接一口,餵你。

從沒設想過,你我之相聚,以這樣一種情式應對。一面暗暗提防,比山更強更大的自尊心,會鼓盡餘力,堅持自己處理。

而你只問,這什麼魚?

秋魚。我說。

魚蒸好,拆肉去骨。白粥另外盛妥,來到你面前方才魚連粥拌和。

早叫你們不必帶吃的來,食得幾多?這裏一日三餐。你說。

可也曾一再投訴,食物冇味冇道呀。每餐有菜有肉,一律攪成糊狀,罐頭果汁,牛奶是水喉水溝奶粉。

好奇問──水喉水?你點知。你就瞪我一眼。

那日傍晚遇護理員,隨口問,吃過了嗎?答曰,好胃口,吃掉九成,獨不喝牛奶。

沒告訴他,有關水喉水溝奶粉的說法。

天下事,你無所不知。肉身已經無能力對抗了,只剩固執。朦朧地記得,執拗地相信。

而在知與不知之間,那塊灰色的暗晦所在,你我都隱隱然,有共識,繞過它,別踩進去。

二.

療養院還比較鬆施。每次進得醫院,過了ICU一關,留院觀察也不是什麼好事。

鼻孔插喉輸氧,左右手血管插了針頭連接點滴。燈光再明亮,要聚足精神看清楚來人。我走近牀邊,即再視力朦朧,你知是我。

現在看見我不會叫我帶你走。外面那個世界,不是你可以應付的世界。

你說,好冷。

披着的毛衣繞肩頸圍攏,氈子密密蓋好;依然說,好冷。房間暖氣應是夠的,那怎麼辦呢。從來沒想過,合你和我,會想不出解決方法。無奈地執你右手,手倒是不冷。

然後你指指左腕。呀,手表不見了。

翻遍牀邊抽屜、牀上、枕頭下,已經留院四天,想是搶救時脫下弄丟了。

K金表殼表鏈,算它古董,也不值什麼錢。表面的字早已太細,真要看時間,牆上有大鐘。然而那是經歷幾年折騰,留在身邊最後一件身外之物。

終於也,失去了。

從小你給過好些表,早年眼界蠻好,鴨寮街、廟街是你淘寶地,還知我只要較小號男裝。這回戴在腕上的卻不是你給的,於是說改天還你一隻。

三.

現在你安靜躺臥素白錦鍛。靈棺靠牆,棺蓋打開。

我與阿妹先到。推開兩扇又厚又沉的木門,阿妹一疊聲親密呼喚,老豆、老豆。

來到你面前,卻失聲說,「這是老豆嗎?這不是我們爸呀!」我彎身,輕輕拍觸你肩膊算作招呼,一面安撫你幼女情緒,「是老豆喇,看,西裝還很合身嘛。」彷彿看見你馬上要坐起來,發聲埋怨──自己老豆都唔認得。

甫下飛機先去你舊屋打點今日所需衣着。想你寧願一身穿慣穿熟行裝。現在你敷粉塗脂,藥劑處理過的臉容陌生地飽滿,身軀壯實,兩手扣合擱胸腹之間,手背所有針扎瘀傷都盡掩飾。你幼女伴你走過最後時日,心裏懷記的枯槁形容,便與眼前有了落差。

這是你走後十五日。

那天凌晨他們匆匆趕去,你已經走了。大哥說,手還暖。而我們之間,有時差。他們趕去醫院的路上,我大概剛取了機票,約好三哥三嫂在尖沙咀晚飯。菜還沒點,阿妹電話就到。你剛走。惟有彼此安慰,你的苦已經捱夠。飯繼續吃,照常把吃剩的菜打包,我兩日後飛。回家路上是有點後悔的,早知道先打個電話,叫阿妹告訴你我馬上就到,憑你的頑強,當然會等。

現在有我確認,阿妹接受了眼前的你,趕忙安置紙紮婢僕、汽車飛機、房屋工廠、衣物鞋帽。沒想過啊,最後日子身無長物,現在又家當一屋。

我停留棺前,端詳無氣息的臉,心裏知道,你在。那晦暗所在。如紗如縵,靜靜覆蓋。

走的時候我們不在場,現在子女兒孫都來了,你豈會不在。彷彿看見你,旁觀我,把攜來的老花鏡、門匙、一吊配玉,逐樣放入你兩邊衣袋,還有零星小件,往日摩挲把玩慣的,都安放透明膠袋置你身側。然後是這表──有一年你回港過年,年夜飯高高興興展示表面鑲碎鑽的新歡,你二子哈哈笑,拿出自己那隻,真貨和A貨比拼了一晚。那日整理衣櫥,又看見它。電池死掉,它早已經不走了。然而人間的時間於你又還有何意義。我寧願你帶了上路的,都是記得的好時光。

試圖替你戴上,緊扣的雙手很僵,皮帶有點硬,只怕割傷繃緊的皮膚,想了想,把它插進左邊襟袋。它所在位置,貼近你的心。

那麼便,打點定當了。

下了一整天綿綿陰雨,現在傳來轟轟的雷。送你走一程,豈可少得了轟雷。還有外面走廊漸近的人聲,你的兒子媳婦女婿孫兒孫女,下班的、剛下飛機的,一一進門呼喚,向你走過來。

(原刊二0一一年三月十五日出版的《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二期)

(另見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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