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月 28, 2010

時間的水洞

時間的水洞
適然

這是整日行程攝得的二之一,在何東圖書館。

主責伴遊。cm 回台北省親繞多一站來走走,建議她也到澳門看看,既是從未去過,她興致也高,我說賭場Las Vegas大把,這兒的搏殺氣息不合我等性情,等入黑後挑三兩家看看算是到此一遊吧。她同意。

想帶她看街巷,盡量用腳走,能走多遠就多遠。下船先去取張簡便地圖,凡印刷品她一式取兩份,一旁提醒,好重架。她自然不聽,說留給住台灣的弟或LA的妹。唉。

從碼頭坐巴士去大三巴。一車背囊友,洋青年,女子手捧Lonely Planet物事向司機問路,說不成句英語,要去downtown,司機以更結巴英語溝通,彼此都好艱難,我往錢箱投入澳幣夾了港元,搭訕,說等下不如跟我下車好了。司機如遇救星開心笑,「我英文唔係好識講呀。」我也笑,「佢都唔係好識講。」洋女更似歐洲來。地球咁大,唔係洋人就一定識英文架。見她沿途比照路牌,書上地圖細細,滿眼疑惑,乾脆送之以旅遊中心取來的大大幅遊域圖。

下車時洋女指點圖中教堂標示,嘀嘀咕咕,未到喎。唉,巴士唔同的士,未必停正大門口嘛。手指往她地圖粗略畫個圓圈,放心,這方圓之內,用腳走喇。但笑分手。

其實自己同澳門都唔係咁熟,每次到來,三五成群隨眾行,都好意識流。

這回身兼訓導主任。帶cm在香港走動,那種滯留法真是千年一嘆,於是一路督促莫在一處停留太久,前面仲有好多路要行。事後回想,咁又同趕鴨團有咩分別。

如此行行重行行,cm是街頭巷尾招牌一磚一瓦皆新鮮,影呀影,認真看見幾多,不知,數碼相機的記憶咭則狂吞影像。我自己,幾年不來,一條長街兩邊店鋪,印刷修車食肆等等盡皆落閘關門,細心點算,尋常民居只見兩種營業,學童補習社,還有地產代理。走過小學,正巧遇校門一開學童紛紛走出來,這些孩子放學就去補習班,可長大了還不知道有什麼工作可做呢?

穿過福隆新街那排古董舊屋,上斜路,cm又發現文化遺產的指示牌。站路邊等她影呀影,才覺察正站在斜坡盡頭何東圖書館門前,時維午後三四點,庭園靜靜,館前樹下設桌椅,有個中年男子閒坐。探頭問閘門邊女職員,可以參觀的嗎?她說開放時間當然可以。一向以為它只是名人故居,原來是活的圖書館,內有職員處理一般事務,態度友善。我們隨意遊蕩,訪客三兩,館中藏書一般,三層高樓房不算太大,可那閒適氛圍卻是非常靜好。登二樓,平台擺放五張玻璃圓桌和坐椅,有個六七十歲嬸嬸獨坐一邊,衣著街坊,情態一如樓下園中男人,純粹安安靜靜閒坐,走過的人大概也不入她眼。我和cm選了離她最遠另一邊稍息,cm去洗把臉,我掏出手機朝她坐向另一方拍了兩張照片,它又跳到video,懶得費神調較就熄機罷休。光影悠悠,直至我們離開,嬸嬸始終閒如是。穿過花園,男子也靜坐一如。我向cm說,香港有這樣的地方,就好。

走呀走都有點不想走下去了,來到南灣海傍,選一棵不知年歲的老樹下歇息;夾在兩旁馬路中間,這一列根鬚粗壯的樹,是小城的高齡住民。我背向海,抬頭仰望路邊幾棟夾在新建築之間的七八層高舊樓,也許它已經拆卸了,也許它正是眼前這一棟,依稀記得它的弧形鐵枝圍欄露台,在三樓、或者四樓──中三那年暑假,隨vf來住過幾天,這是她外婆家。

那是我第一次來澳門,第一次離家外遊。白日無事,兩個女孩倚著鐵欄杆說無聊話,眼前的海很大,將來很遠。外婆給vf錢讓她帶我去吃葡國餐,我們走路去沙利民,吃什麼,無從記憶。一些年之後再來,也再去過沙利民,那時vf去了加拿大,我好似快要移民。那些長日無事的下午,兩個對來日一無所知的女孩,倚著欄邊說無聊話,對面樹下站著兩三個年輕男孩,嘻嘻哈哈,大概也說些無聊話,時而抬頭朝樓上看,當然也不可能對話。vf說土生葡人叫西洋仔,混血兒叫什麼仔已經忘記;更無聊的時候我們就說,扔個汽水罐下去;當然沒真的扔過,也就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風吹過,cm說好舒服啊。也許目下所坐位置,正是男孩們站立的樹下;想起這麼一段舊事,向她說了,並且加上後續──許多年後,vf住Pheonix,女兒出生,我從LA飛去看她,再見到她外婆,提起那一年暑假,老人家毫無印象,那時她跟兒子住紐約,幾年後於紐約過世。

又一陣風吹過,滲滲涼,話都不想說了,結語是,vf現在住三藩市。cm恍然說,你這同學我見過的呀。呀?想起來了,有一回vf來LA,或是我與cm去三藩市,她們確是,相遇過。可這必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彷彿聽見樹的氣根呼吸,餘日悠悠,風穿過,時間的水洞,偶而也,盪漾回聲。

(轉貼自二0一0年十月廿四日適然博客thus and so)

溫州街到溫州街

溫州街到溫州街
林文月

從溫州街七十四巷鄭先生的家到溫州街十八巷的臺先生家,中間僅隔一條辛亥路,步調快的話,大約七、八分鐘便可走到,即使漫步,最多也費不了一刻鐘的時間。但那一條車輛飆馳的道路,卻使兩位上了年紀的老師視為畏途而互不往來頗有年矣!早年的溫州街是沒有被切割的,臺灣大學的許多教員宿舍便散布其間。我們的許多老師都住在那一帶。閒時,他們經常會散步,穿過幾條人跡稀少的巷弄,互相登門造訪,談天說理。時光流逝,臺北市的人口大增,市容劇變,而我們的老師也都年紀在八十歲以上了,辛亥路遂成為咫尺天涯,鄭先生和臺先生平時以電話互相問安或傳遞消息;偶爾見面,反而是在更遠的各種餐館,兩位各由學生攙扶接送,筵席上比鄰而坐,常見到他們神情愉快地談笑。

三年前仲春的某日午後,我授完課順道去拜訪鄭先生。當時《清晝堂詩集》甫出版,鄭先生掩不住喜悅之情,叫我在客廳稍候,說要到書房去取一本已題簽好的送給我。他緩緩從沙發椅中起身,一邊念叨着:「近來,我的雙腿更衰弱沒力氣了。」然後,小心地蹭蹬地在自己家的走廊上移步。望着那身穿着中式藍布衫的單薄背影,我不禁又一次深刻地感慨歲月擲人而去的悲哀與無奈!

《清晝堂詩集》共收鄭先生八十二歲以前的各體古詩千餘首,並親為之註解,合計四八八頁,頗有一些沈甸甸的重量。我從他微顫的手中接到那本設計極其清雅的詩集,感激又敬佩地分享着老師新出書的喜悅。我明白這本書從整理,謄寫,到校對、殺青,費時甚久;老師是十分珍視此詩集的出版,有意以此傳世的。

見我也掩不住興奮地翻閱書頁,鄭先生用商量的語氣問我:「我想親自送一本給臺先生。你哪天有空,開車送我去臺先生家好嗎?」封面有臺先生工整的隸書題字,鄭先生在自序末段寫着:「老友臺靜農先生,久已聲明謝絕為人題為書簽,見於他所着《龍坡雜文》〈我與書藝〉篇中,這次為我破例,尤為感謝。」但我當然明白,想把新出版的詩集親自送到臺先生手中,豈是僅止於感謝的心理而已;陶潛詩云:「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何況,這是蘊藏了鄭先生大半生心血的書,他內心必然迫不及待地要與老友分享那成果的吧!

我們當時便給臺先生打電話,約好就在那個星期日的上午十時,由我駕車接鄭先生去臺先生的家。其所以挑選星期日上午,一來是放假日子人車較少,開車安全些;再則是鄭先生家裏有人在,不必擔心空屋無人看管。

記得那是一個春陽和煦的星期日上午。出門前,我先打電話給鄭先生,請他準備好。我依時到溫州街七十四巷,把車子停放於門口,下車與鄭先生的女婿顧崇豪共同扶他上車,再繞到駕駛座位上。鄭先生依然是那一襲藍布衫,手中謹慎地捧着詩集。他雖然戴着深度近視眼鏡,可是記性特別好,從車子一發動,便指揮我如何左轉右轉駛出曲折而狹窄的溫州街;其實,那些巷弄對我而言,也是極其熟悉的。在辛亥路的南側停了一會兒,等交通號誌變綠燈後,本擬直駛到對面的溫州街,但是鄭先生問:「現在過了辛亥路沒有?」又告訴我:「過了辛亥路,你就右轉,到了巷子底再左轉,然後順着下去就可以到臺先生家了。」我有些遲疑,這不是我平常走的路線,但老師的語氣十分肯定,就像許多年前教我們課時一般,便只好依循他的指示駕駛。結果竟走到一個禁止右轉的巷道,遂不得不退回原路,重新依照我所認識的路線行駛。鄭先生得悉自己的指揮有誤,連聲向我道歉。「不是您的記性不好,是近年來臺北的交通變化太大。您說的是從前的走法;如今許多巷道都有限制,不准隨便左轉或右轉的。」我用安慰的語氣說。「唉,好些年沒來看臺先生,路竟然都不認得走了。」他有些感慨的樣子,習慣地用右手掌摩挲着光禿的前額說。「其實,是您的記性太好,記得從前的路啊。」我又追添一句安慰的話,心中一陣酸楚,不知這樣的安慰妥當與否?

崇豪在鄭先生上車後即給臺先生打了電話,所以車轉入溫州街十八巷時,遠遠便望見臺先生已經站在門口等候着。由於我小心慢駛,又改道耽誤時間,性急的臺先生大概已等候許久了吧?十八巷內兩側都停放着私家小轎車,我無法在只容得一輛車通行的巷子裏下車,故只好將右側車門打開,請臺先生扶鄭先生先行下車,再繼續開往前面去找停車處。車輪慢慢滑動,從照後鏡裏瞥見身材魁梧的臺先生正小心攙扶着清瘦而微僂的鄭先生跨過門檻。那是一個有趣的形象對比,也是頗令人感覺溫馨的一個鏡頭。臺先生比鄭先生年長四歲,不過,從外表看起來,鄭先生步履蹣跚,反而顯得蒼老些。

待我停妥車子,推開虛掩的大門進入書房時,兩位老師都已端坐在各自適當的位置上了──臺先生穩坐在書桌前的籐椅上,鄭先生則淺坐在對面的另一張藤椅上。兩人夾着一張寬大的桌面相對晤談着;那上面除雜陳的書籍、硯臺、筆墨,和茶杯、菸灰缸外,中央清出的一塊空間正攤開着《清晝堂詩集》。臺先生前前後後地翻動書頁,急急地誦讀幾行詩句,隨即又看看封面看看封底,時則又音聲宏亮地讚賞:「哈啊,這句子好,這句子好!」鄭先生前傾着身子,背部微駝,從厚重的鏡片後瞇起雙眼盯視臺先生。他不大言語,鼻孔裏時時發出輕微的喀嗯喀嗯聲。那,是他高興或專注的時候常有的表情,譬如在讀一篇學生的佳作時,或轉別人談說一些趣事時;而今,他正十分在意老友臺先生對於他甫出版詩集的看法。我忽然完全明白了,古人所謂「奇文共欣賞」,便是眼前這樣一幕情景。

我安靜地靠牆坐在稍遠處,啜飲杯中微涼的茶,想要超然而客觀地欣賞那一幕情景,卻終於無法不融入兩位老師的感應世界裏,似乎也分享得他們的喜悅與友誼,也終於禁不住地眼角溫熱濕潤起來。

日後,臺先生曾有一詩讚賞《清晝堂詩集》:

千首詩成南渡後,
精深雋雅自堪傳。
詩家更見開新例,
不用他人作鄭箋。

鄭先生的千首詩固然精深雋雅,而臺先生此詩中用「鄭箋」的典故,更是神來之筆,實在是巧妙極了。

其實,兩位老師所談並不多,有時甚至會話中斷入,而呈現一種留白似的時空。大概他們平常時有電話聯繫互道消息,見面反而沒有什麼特別新鮮的話題了吧?抑或許是相知太深,許多想法盡在不言中,此時無聲勝有聲嗎?

約莫半個小時左右的會面晤談。鄭先生說:「那我走了。」「也好。」臺先生回答得也簡短。

回鄭先生家的方式一如去臺先生家時。先請臺先生給崇豪、秉書夫婦打電話,所以開車到達溫州街七十四巷時,他們兩位已等候在門口;這次沒有下車,目送鄭先生被他的女兒和女婿護迎入家門後,便踩足油門駛回自己的家。待返抵自己的家後,我忽然冒出一頭大汗來。覺得自己膽子真是大,竟然敢承諾接送一位眼力不佳,行動不甚靈活的八十餘歲老先生於擁擠緊張的臺北市區中;但是,又彷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情而心情十分輕鬆愉快起來。

那一次,可能是鄭先生和臺先生的最後一次相訪晤對。

鄭先生的雙腿後來愈形衰弱,而原來硬朗的臺先生竟忽然罹患惡疾,纏綿病榻九個月之後,於去秋逝世。

公祭之日,鄭先生左右由崇豪與秉書扶侍着,一清早便神色悲戚地坐在靈堂的前排席位上。他是公祭開始時第一位趨前行禮的人。那原本單薄的身子更形單薄了,多時沒有穿用的西裝,有如掛在衣架上似的鬆動着。他的步履幾乎沒有着地,全由女兒與女婿架起,危危顛顛地挪移至靈壇前,一路慟哭着,涕淚盈襟,使所有在場的人倍覺痛心。我舉首望見四面牆上滿布的輓聯,鄭先生的一副最是真切感人:

六十年來文酒深交弔影今為後死者
八千里外山川故國傷懷同是不歸人

那一個仲春上午的景象,歷歷猶在目前,實在不能相信一切是真實的事情!

臺先生走後,鄭先生更形落寞寡歡。一次拜訪之際,他告訴我:「臺先生走了,把我的一半也帶走了。」語氣令人愕然。「這話不是誇張。從前,我有什麼事情,總是打電話同臺先生商量;有什麼記不得的事情,打電話給他,即使他也不記得,但總有些線索去打聽。如今,沒有人好商量了!沒有人可以尋問打聽了!」鄭先生彷彿為自己的詩作註解似的,更為他那前面的話作補充。失去六十年文酒深交的悲哀,絲毫沒有掩飾避諱地烙印在他的形容上、回響在他的音聲裏。我試欲找一些安慰的話語,終於也只有惻然陪侍一隅而已。腿力更為衰退的鄭先生,即使居家也須倚賴輪椅,且不得不雇用專人伺候了。在黃昏暗淡的光線下,他陷坐輪椅中,看來十分寂寞而無助。我想起他〈詩人的寂寞〉啟首的幾句話:「千古詩人都是寂寞的,若不是寂寞,他們就寫不出詩來。」鄭先生是詩人,他老年失友,而自己體力又愈形退化,又豈單是寂寞而已?近年來,他談話的內容大部分圍繞着自己老化的生理狀況,又雖然緩慢卻積極地整理着自己的著述文章,可以感知他內心存在着一種不可言喻的又無可奈何的焦慮。

今年暑假開始的時候,我因有遠行,準備了一盒鄭先生喜愛的鬆軟甜點,打電話想徵詢可否登門辭行。豈知接電話的是那一位護佐,她勸阻我說:「你們老師在三天前突然失去了記憶力,躺在床上,不方便會客。」這真是太突然的消息,令我錯愕良久。「這種病很危險嗎?可不可以維持一段時日?會不會很痛苦?」我一連發出了許多疑問,眼前閃現兩周前去探望時雖然衰老但還談說頗有條理的影像,覺得這是老天爺開的玩笑,竟讓記性特好的人忽然喪失記憶。「這種事情很難說,有人可以維持很久,但是也有人很快就不好了。」她以專業的經驗告訴我。

旅次中,我忐忑難安,反覆思考着:希望回臺之後還能夠見到我的老師,但是又恐怕體質比較薄弱的鄭先生承受不住長時的病情煎熬;而臺先生纏綿病榻的痛苦記憶又難免重疊出現於腦際。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我接獲中文系同事柯慶明打給我的長途電話。鄭先生過世了。慶明知道我離臺前最焦慮難安的心事,故他一再重複說:「老師是無疾而終。走得很安詳,很安詳。」

九月初的一個深夜,我回來。次晚,帶了一盒甜點去溫州街七十四巷。秉書與我見面擁泣。她為我細述老師最後的一段生活以及當天的情形。鄭先生果然是走得十分安詳。我環顧那間書籍整齊排列,書畫垂掛牆壁的客廳。一切都沒有改變。也許,鄭先生過世時我沒有在臺北,未及瞻仰遺容,所以親耳聽見,也不能信以為真。有一種感覺,彷彿當我在沙發椅坐定後,老師就會輕咳着、步履維艱地從裏面的書房走出來;雖是步履維艱,卻不必倚賴輪椅的鄭先生。

我辭出如今已經不能看見鄭先生的溫州街七十四巷,信步穿過辛亥路,然後走到對面的溫州街。秋意尚未的臺北夜空,有星光明滅,但周遭四處飄着悶熱的暑氣。我又一次非常非常懷念三年前仲春的那個上午,淚水便禁不住地婆娑而往下流。我在巷道中忽然駐足。溫州街十八巷也不再能見到臺先生了。而且,據說那一幢日式木屋已不存在,如今鋼筋水泥的一大片高樓正在加速建造中;自臺先生過世後,實在不敢再走過那一帶地區。我又緩緩走向前,有時閃身讓車輛通過。

不知道走了多少時間,終於來到溫州街十八巷口。夜色迷濛中,果然矗立着一大排未完工的大廈。我站在約莫是從前六號的遺址。定神凝睇,覺得那粗糙的水泥牆柱之間,當有一間樸質的木屋書齋;又定神凝睇,覺得那木屋書齋之中,當有兩位可敬的師長晤談。於是,我彷彿聽到他們的談笑親切,而且彷彿也感受到春陽煦暖了。

(圖為林文月繪的鄭騫素描)
(原載一九九一年九月廿二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後收入林文月的《作品》,一九九三年台灣九歌出版)

星期五, 11月 26, 2010

File#339

File#339
小克



原載《東Touch》804期(26Oct2010)
(轉貼自二0一0年十月三十一日《小克粉絲俱樂部》)

「傳說」的來源及流傳

「傳說」的來源及流傳
謝泳

陳平原過去在一些文章中表達過樣的意思,就是好大學裏要有教授的故事和趣聞流傳,它構成現代大學文化的一部分。後來章詒和在演講中也說過,今天的中國知識份子身上沒有故事,沒有趣聞。何以如此?原因可以找出許多,但關鍵是如今的大學太缺少自由。沒有自由,教授的個性和怪癖就表現不出來,就是表現出來,現在的校園文化也不能容忍,所以現在的大學裏我們極少聽到關於教授有趣的故事和傳說。我們要懂得,美好的傳說一定是與常態社會生活有衝突的行為,而這種行為中總是保持了一種人們普遍期待的理想追求。這些故事的代代流傳,也表達了大學裏人們的一種精神狀態。中國大學裏現在沒有故事,或者說只有醜聞,也從另外一個方面反映了中國大學的生態。沒有故事的大學不是好大學,沒有傳說的大學太無趣,太不好玩。

西南聯大時期,趕上陳立夫長教育部,為了控制教授的思想,要求所有院長以上的教授都必須入國民黨。當時西南聯大法商學院院長是陳序經,他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就說,如果非要我入黨,我就不做個院長。這個故事在西南聯大流傳了很久,從中說明教授的一種情緒和精神。

上世紀三十年代,張東蓀在上海私立光華大學當教授。當時的習慣是每次學校開會,大家都要起立朗讀總理遺囑,張東蓀有一次就說,下次開會如果還要朗讀,我以後就不來了,說完拂袖而去。

西南聯大時期,教育部規定大學裏都要開黨義課。教授們都非常不願意講這門課,但也沒有辦法。有一個教授,每次去上這門課,總是先給學生鞠一個躬,然後說:兄弟的這門課是奉送的。教授敢於以這種方式來開玩笑,反映了大學裏的一種精神狀態,也是大學教授的一種特殊幽默。

培養學生的趣味,是大學教育中的一個重要問題。趣味如何培養,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但大學教員應當有這個意識,比如自己學術的上偏好可能會對學生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就要強化自己的偏好,而不是一定要遷就教科書,中國的文科教科書是最無趣味的,如果教員不能有一點自己的教學偏好,那學生的趣味就會出問題。教員能影響學生的趣味,是教員的最高境界。如果一個教員講魯迅能讓他的學生都喜歡上魯迅,或者講胡適都喜歡上胡適,那是最大的成功。趣味可以共存,但趣味也有排斥性,沒有排斥性就沒有趣味,喜歡魯迅的人看不起胡適是正常的,反過來也一樣。學術不重視趣味,很難有高境界。中國史學界很多人喜歡陳寅恪的學術,除了學術本身外,主要是喜歡他的趣味,他研究的那些問題除了社會意義,有很強的個人趣味在其中。學術是智力活動,有趣味和複雜性才有意義。陳寅恪考證「楊貴妃入宮時是不是處女」、考證「狐臭」、「梅毒」的中國傳播、考證「寧夏、榆林、靈州」地名的來源、考證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的演變等等,有些也曾被認為是很無聊的問題,但這體現了研究者的趣味,其實背後有大問題在,這已是學術史上的常識。研究小問題最能見出學者的趣味。

教員的趣味一旦影響了學生,一般來說就成功了一半。程千帆在《桑榆憶往》中回憶他的大學生活,經常提到一些有趣的事。有一則是關於黃侃和陸宗達的。他說:「研究訓詁學的陸宗達先生,在北大讀書,上到二年級,黃先生離開北大到武昌,陸先生就不要北大的文憑,跟着黃先生到了武昌。後來陸先生很有地位,北大又補發了一張畢業證書給他。」學生跟着老師走,其實主要是跟着趣味走,老師在哪里,趣味就在哪里。現在的學生是跟着學校走,跟着利益跑,什麼學校好找工作、什麼專業來錢快就選擇什麼專業,趣味下降事關學風,其實是高等教育中的大問題。

學生沒有趣味,就不會判斷講課和學問的關係。教員講課好固然應當肯定,但講課本身不是學問。周作人、沈從文講課難稱一流,但學問好,總為後人稱道。講課好的教員,如果有學問更好,但二者兼得是最難的,所以大學裏一般還當以學問為上。學生,特別是低年級學生,容易喜歡講課,但教員應當提高他們的趣味,讓他們明白學問才是大學裏的重要內容,到大學裏來是提高對學問的興趣,懂得學問的門徑,不是來聽故事和朗誦的。程千帆說:「我們上大學的時候,敬重的是老師的學問,至於老師們課上得怎麼樣倒不講究。老師們當中,胡小石先生最會講課,很有條理,季剛先生上課喜歡漫談,汪辟疆先生不大會上課,有的學生講他上課幾乎是語無倫次。可是如果上汪老師家請教他什麼問題,他能把有關的書一本本指示給你,然後一一講析,令人佩服。」

舊大學和新大學最大的區別可能就在這些細微處。大學裏的學術趣味通常會保存在那些奇人、怪人身上,所以現在大學文科教育要提倡個性,主張趣味,要把學術做得好玩,不要把學術搞得一本正經。

自由時代才能有故事流傳,自由的校園才能有趣聞發生。

(本文已刊新一期《大學生》雜誌)
(轉貼自二0一0年十一月廿五日謝泳博客)

星期二, 11月 23, 2010

可堪白頭張公子

可堪白頭張公子
高臥東山

一九六一年秋天,張伯駒來到長春。

整個六十年代,他基本都是在長春度過的。五八年被打成右派後,這位民國時代富貴逼人的天下第一收藏家,憑藉和陳毅在棋盤上殺出來的可憐交情,被照顧進吉林省博物館擔任第一副館長。在博物館工作的幾年間,他為館裏收進了不少珍貴文物。業餘時間,則和身邊流連舊學的朋友舉行周日聚會,並把大家所作的關於金石書畫、風俗、掌故的文章輯錄成冊,陸續油印出版,名為《春遊瑣談》。

《春遊瑣談》前後共出六集,按此書作者之一鄭逸梅的說法:「及第七集裒成,而『文革』運動起,即作罷。」鄭逸梅擅寫筆記體掌故,每則掌故常常短至一句。此老若活到今天,「文壇微博之王」當不作第二人想。不過他運筆如飛,所記難免失察。《春遊瑣談》第七集編就卻未能印出的原因,似乎尚可商榷一下。從《春遊瑣談》第一集開篇張伯駒作序中可知,第一集編定印成的時間在壬寅(一九六二)年春天。以後幾集均無版權頁,也沒有記錄印刷時間。不過此書每集最後幾頁都附有作者姓氏年齡表,從第四集開始,所有的作者年齡都長了一歲,一直到第六集。可見《春遊瑣談》第一到第三集,印於一九六二年。第四集到第六集,則於次年成書。一年三集。張伯駒組織的雅集時間上既非常固定,《春遊瑣談》作為雅集的結晶,編輯印刷也有條不紊,相當有規律。如果按照這個步調,第七集編成的時間應該在一九六三年底或一九六四年初,此時距文革尚遠。據此推測,第七集沒印成當與文革無關。張伯駒女婿樓宇棟寫的《張伯駒》一書裏說,一九六三年張伯駒曾向省委宣傳部提出辭去副館長職務,辭職的原因樓宇棟沒細談。在一年裏,張伯駒辭職和《春遊瑣談》停辦兩個意外事件併發,會不會是同一誘因所致?

雖然置身於窮邊絕塞之地,但工作既能發揮自己的專長,業餘時間又有二三知己詩酒唱和,按理說張伯駒應該過得意興盎然。不過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對張伯駒來說,這一切不過是苦中作樂罷了。他在長春過得並不愉快。從北京到長春,在他看來,是一種貶謫,一種流放,實屬無奈之舉。詩詞最能表達一個人的真實情感,場面上不方便說的話,大可以在詩詞裏皮裏陽秋一番。張伯駒把自己在長春前幾年做的詞輯為《春遊詞》。在詞作裏,他幾次提到被金兵擄至黑龍江五國城的道君皇帝宋徽宗。盛年時自比冒辟疆的富貴公子張伯駒,到了晚年,只能和文采風流的亡國之君惺惺相惜。雖然有公職,衣食無憂,但人事上的牽絆,周圍群眾的敵意,讓他覺得「機心常懍人言畏,世路如登鬼見愁」。他無法適應長春的生活,始終念念不忘京中舊邸,「酒意漸消知是客,鵑聲不斷道無家,惹人歸夢繞天涯」。而一旦回想起自己大喜大悲的一生,又不免生出「回首萬事似秋霜」之歎。有一年秋天,他回北京替博物館買畫,路過自己荒廢的老宅,目睹蛛絲堆塵,聽著蟲語蟬聲,他寫道「風掃壁琴弦斷軫,泥封廚甕瓦空尊,不知客是主人身」,去國懷鄉的依依之情揮之難去。整部《春遊詞》一以貫之地彌漫着這種感時傷懷的情緒。一九六五年寒冬將至的一個夜裏,張伯駒做了個夢。夢裏一派末日風景,長江水枯,他乘舟沿支流北去,到了一個曲徑回廊,繁花生樹的舊庭院。園子裏一座雕樑畫棟的房屋,屋子的前楹上懸一橫匾,上書「人間癡夢」四字。正唏噓徘徊之際,有人上前對他說:「已經備好了車子,現在送您回去。」他戀戀不捨,喃喃答道:「我想住在這裏,不想走。」夢裏橫匾上「人間癡夢」四個字觸動了張伯駒埋藏最深的那根神經。這位自稱「心如止水,如死灰,盡忘一生之事」的舊時王侯,事實上什麼也忘不了。夢醒之後,他就以「人間癡夢」為詞牌,寫下「待他年,淚盡魂離,還作再生情種」。情種,正是舊戲舞台上,富貴公子的個性標籤。

張伯駒從小就過繼給袁世凱的表親,北洋紅人張鎮芳。民國年間雖然身為鹽業銀行的大股東,但他對政治、商業上的應酬卻毫無興趣,只樂得做一個風雅的甩手掌櫃。其最大的興趣倒在學戲、填詞、藏畫上。除了在收購書畫時揮金如土,他對世俗之欲倒相當無動於衷。同樣出身簪纓世胄的銀行家孫曜東說他為人冷漠,常常面無表情,「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穿絲綢,也從不西裝革履,長年一襲長衫」。高朋滿座的時候,他一旦覺得話不投機,就默不作聲,「坐在一邊摸摸下巴殼,一根一根地拔鬍子」。

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四九年後的新社會有明晃晃的好風水,照得這樣一個天馬行空的怪人在其中斯人寥落。

自古愛舞文弄墨的才子,個性上少有寧折不彎的,多失之敏感,纖弱。張伯駒作的詞就偏於婉約一路。他的書法,所謂「鳥羽體」也常被認為缺筋少骨。就連他引以為傲、每每客串登場的老生戲,因為音量太小,觀眾若坐在第三排以後就肯定聽不到,因此在電影默片時代就被冠以「電影張」的外號。到了文革,戲劇界開會,譚富英更譏諷他是「蚊子先生」,其實唱功平平,還自以為了得。他的小友周汝昌則說他「訥訥如不能言」。

個性上的纖弱,大概就是張伯駒的阿喀琉斯之踵。這樣一座閑雲野鶴式的陳舊堡壘,儘管常懷與世無爭之心,但在摧枯拉朽的思想改造運動席捲之下,也終有被攻陷的一天。一直對政治不感興趣,「共產黨用我,我是這樣;不用我,我也是這樣」的張伯駒,到了七十年代,在一片陸沉魚爛,山頹木壞的社會亂像面前,還是主動地捧出了一顆紅心。毛主席七十八歲和八十歲壽辰,老詞人套上中山裝、戴好前進帽兩次獻上祝詞。其中有「甲兵百萬藏胸內,世界三千在掌中」,「五洲飄蕩紅旗裏,壽域無邊濟大同」這樣的句子。詞意雖俗,卻大有主席詩詞的雄強之氣。這首鷓鴣天置於張伯駒詩詞之中確實略顯另類,但我相信,這亦是他當時真實的感情抒發。縱橫捭闔的毛主席還是水滴石穿地征服了婉約詞人張伯駒。文革之後張伯駒重溫這兩首舊作時,心態是否又有變化已不可考,我只是注意到這兩首詞沒有收入一九八五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張伯駒詞集》。

既然說到《春遊瑣談》,就順便提一句我與此書的因緣。我的六冊《春遊瑣談》是分兩次買的。第一次在琉璃廠文化遺產書店購得第一到第五集。後來朋友吳前在潘家園買到第六集,出讓給我,使我得以集齊。文化遺產書店的這一部是書中另一作者謝良佐的藏書。書裏並附有謝良佐寫的一張紙條「春遊瑣談第一卷已覓得,托雲浦兄代交,請閱畢擲還。慕陶老兄吟席 弟稼廠上 三月十一日。」從中可見此書作為地下文學,六十年代在小圈子傳閱的境況。近年我在拍賣會上也曾見過張伯駒三十年代自印的《叢碧詞》,那時候他勢大財雄,印出來的詞集當然是紙墨晶瑩的書中尤物。從寫刻精美的《叢碧詞》,到這部紙糙墨劣的《春遊瑣談》,從王公巨卿到布衣草民,讓我們暫時忘掉那人世間的是非,為張公子身世浮沉的這出大戲,再多駐足一刻吧。

(轉貼自二0一0年八月三十日布衣書局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