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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6月 19, 2014

周夢蝶的《還魂草》

周夢蝶的《還魂草》(葉國威,2013年1月13日)

作家周夢蝶今天下午2時於新店慈濟醫院辭世。

「周夢蝶,原名周起述,河南浙川人,民國十年二月十日生。父早喪,由母養大。自小攻讀私塾,紮下良好的古文基礎,初中畢,即輟學,為圖書管理員及小學教員各一年。大陸棄守後,隨青年軍二0六師工兵營渡海來台。七年後除役,於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屋前鬻書餬口,他在書攤前打坐沈思,常被朋友笑稱是「台北一景」,而當時有不少自費出版的書和賣不出去的雜誌,都是交給周夢蝶代銷的,因此他的書攤是當時許多嚮往文學的男女常徘徊之處,他的賣書生涯歷經了近二十年的光陰。現因衰病,已蟄居新店五峰山下,半日讀書,半日靜坐。 周夢蝶從軍中退伍後,認識了覃子豪、余光中等人,並加入藍星詩社,從一九五九年由藍星詩社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奠定詩人地位。一九六五年再出版第二本詩集《還魂草》深獲好評,而經過近三十年的沈潛,他終於又出了《約會》及《十三朵白菊花》兩本的新作。」

《還魂草》一書,原是文星書店所印。當時的文星書店負責人──蕭孟能,欲以日本「岩波文庫」的質與量為目標,希望能大量出版有益圖書,以推廣文化和傳播思想,故在一九六三年開始出版「文星叢刊」,預計每兩個月出版十本書,也因為此,文星書店負責人就常四處張羅文稿。那時夏菁與周夢蝶交情甚篤,見周夢蝶《還魂草》詩稿初成,便自告奮勇的代他將稿拿給蕭孟能,可數月後未見出版。然有一天,李敖經過書攤,兩人在閒聊之際,周夢蝶言及《還魂草》詩稿此事,李敖便笑說:「蕭孟能對新詩有興趣,卻無膽量出版。」那時李敖正是文星書店的大紅人,且剛好近要前去,於是周夢蝶託言:「若不欲出版,盼早擲回云云。」後來稿子當然沒有退回,並於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版了平裝與精裝兩種,兩年後又再版。後來文星書店在一九六八年四月一日被政府勒令停業,此書便成了絕版。因為當時印刷數量不多,加上時間的侵蛀,文星版的《還魂草》,不管在現在或當時都同樣是一本難求。

所以有三位年輕人:王清華、顧俊、蘇永安,都希望將《還魂草》重印,故說服了周夢蝶,交木鐸出版社出版,但不知何故,此事被擱置了一段長時間。然年輕人的血是熱的,為了讓《還魂草》重刊,他們決定成立一家出版社自任負責人:王清華為發行人、顧俊是總編輯、蘇永安任編輯。就這樣《還魂草》真的還魂了,同時附錄了《孤獨國》中的二十二首詩,於民國六十七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版,那就是我們現在還能零星得見,領導出版社所印的《還魂草》。而當時尚有一本至今同被追逐收藏的逸書《未埋庵短書》,是同年同月同日重刊的,如果同樣有《未埋庵短書》的人,一翻便知。周棄子與周夢蝶為至交好友,兩本好書同時新版重刊,可說是藝壇的一段佳話了。

至於《未埋庵短書》的重排版,多了蘇永安的題耑,及耳公陳庭詩的木刻周棄子半身像和題詩,耳公的版畫名重藝林自是難得可珍,倒他的文學修養和詩也好,惜為其畫名所掩。而蘇永安的字,一看便知並非書畫行家之作,但卻能在自視甚高的周棄子書中題耑,個中似可耐人玩索。「縹緲廬山認未真,一生負氣果何因?玉谿詩句分明在,半為當時賦洛神。」或許耳公的詩可道出其一、二矣!

初版的領導《還魂草》,或許印得匆忙,故書中有十二處脫誤錯置,所以如有再版的藏家,只要仔細一讀,不難發現有些句子中的字大小有別,或見黏貼之痕。因為再版時都差不多按周夢蝶的原作訂正了。只有一些詩後注解,周夢蝶希望盡量以一行長行為主,如文星版的編排,但領導再版時卻沒有修改。

同時這《還魂草》的出版日期,還把民國六十七年錯置為民國六十六年,後來在民國七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再版時也作訂正。然這雖是無心之失,倒更增添了此書的「奇逸」。可這書分別在民國七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出了三版,民國七十六年七月一日出四版後,就隨「領導出版社」結業而絕版。直至二OO九年「印刻文學」為周夢蝶出詩文全集時才再重印,一晃又二十多年。

周夢蝶曾談到張健鼓勵他出版的處女作《孤獨國》,希望日後能單行再版時,改為《冬天裏的春天》。那時我隨口回應:「如果真的改了名,別人一定以為先生出新作了。」周夢蝶聽了,卻只微微一笑以應。這書印在五十多年以前,一九五九年的愚人節,是周夢蝶自費所印的第一部詩集,封面由楊英風設計,藍星詩社發行。當年印了多少本,周夢蝶說已記不清,至少一千本,最多不過二千本,那時共花了二千四百元印刷費,每本訂價六元,內有四十一首詩,詩的題目很少,大多是無題,因那時周夢蝶的思想多偏重哲理方面。為何《孤獨國》在坊間流傳不多,其實是有一個小故事的。當年周夢蝶印的《孤獨國》除自售外,他還拿了一些給同行寄售,在過了一段時間,周夢蝶去收書款,對方卻說:「書已被警察沒收了!」結果周夢蝶的書款不單沒收到,反而連書都沒有了。原來當時周夢蝶因是自費印刷,書內沒有內政部登記證號,故被警察全部沒收去了。

而在領導出版社出版《還魂草》的同一年,台大學生高信生把《還魂草》翻譯成英文,並在美國加州出版。這書封面只有黑白兩色,是一幅鉛筆的素描,在素描的右上方以雙勾行草寫出「還魂草」三個中文字,左下方則為周夢蝶的頭像素描,在頭像下方有三行英文,分別是《還魂草》的譯名及作者與譯者名字:

「The Grass of Returning Souls」
「By Chou Meng-Tieh」
「Translated by Hsin-Sheng C. Kao」

書的封面非滿版,是左留一點三公分、右留一點六公分空白,畫面就像一幅中國畫軸。書高二十公分、寬十三公分、厚零點五公分,頁碼共五十七頁,加上目錄等實共六十一頁有文字,內容都是舊式英文打字機打成。這書因在美國出版,印量亦不多,故流通極少。

說到封面,領導版的《還魂草》更是經典,除「還魂草周夢蝶」六個紫色大字及那一隻半蝴蝶外,那一幀如墨拓的盤坐畫像,是出自大畫家席德進之手的。在一九八O年美國Orientations雜誌記者Fred S. Armentrout來台時,在席德進畫室中看見這一張油畫後,也被他那孤然遺世的神韻感動,非得專訪周夢蝶老師,且譽之為古希臘時期代神發佈神諭的oracle,稱許他為「峨眉街上的先知」(Oracle on Amoy Street)。

那在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某日,席德進與朋友經過周夢蝶的書攤,並低聲的對他的友人說:「這個人有隱士之風!」後來席走到書攤前,便直接的對周夢蝶說:「我要幫您畫一張畫,但不是今天,等到寒假再畫。」當時周夢蝶被突如其來的一問,停了半晌,未置可否,席德進便匆匆的與友人消失在他的眼底。或許是藝術家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他們都直來直往,而曾遊法的席德進,更是如此。

過了些日子,席德進又來了書攤三次,在第三次來訪中,更直接的說:「明天早上九時,請您到國際學舍對面,我的畫室來,我要幫您畫像。」因周夢蝶一時間回不過神來,便沒有答腔,而席德進以為他不願意,所以又補了一句:「我會付您錢的。」

在第二天的清晨很冷,周夢蝶圍着青年軍同袍孫步美所送的七尺長的圍巾,及穿着女詩人洛冰所送的黑色大衣,在早上九時,準時到了席德進位於新生南路的一幢三樓公寓。席那時泡了一杯糯米花糖茶給周夢蝶,說:「是熱的,喝一點暖暖身子。」接着又說:「不要拘束,您喜歡站就站,喜歡坐就坐,只要自然就好。」當時周夢蝶見一矮櫃,下面是放鞋子,上面是軟皮的,看起來很舒服。由於剛從南懷瑾處學了打坐,故圍着黑圍巾、穿着黑大衣的周夢蝶,便坐了上去,兩腿一盤,雙手抱胸,垂目枯坐,便不再動了。那時周夢蝶有兩星期沒有刮鬍子,他來前曾問席德進要不要理一理,而席竟說不用,所以畫中出現了難得一見,有落腮鬍的周夢蝶。

席德進畫周夢蝶,每天只畫三小時,共畫了三天的上午。第一天,他只在打草稿,然草稿沒打完就不畫了,且請周夢蝶吃飯去。到了第二天,席德進才把畫稿畫好,但有些兒生氣的說周夢蝶的衣摺很難畫。周夢蝶就體貼的說:「我可以不休息,等您畫完。」席卻回說:「您不休息,我也要休息呢!」第三天,席德進費了很大的工夫,終於把線條都勾勒好,便對周夢蝶說:「因為只有黑白兩色,現在主要是着色,所以您明天可以不用再來了,待上色後再請您來看。」說着說着,席德進便拿了四百五十元給周夢蝶當作模特兒費。

不久,席德進把那幅《詩人》作品完成後,真的請周夢蝶去看,他一看,見人中有陰影,額頭太短,面相淒苦,便把自己的意見一一告訴席德進。而當周夢蝶再去看時,他驚訝席德進都修正過來,且連背景較亮的粉紅色也變淡了。他們兩人相視,都甚感滿意。是啊!席德進的妙筆,傳譯了一位孤獨國主的丰神、捕捉了一位遺世出塵的詩國苦行僧──「周夢蝶」來!

領導版《還魂草》,《未埋庵短書》,堪稱雙璧。早期,兩者皆列入文星叢刊,然當時叢刊佳作如潮,雙璧尚未顯眼。文星隱沒多年,《還魂草》一書難求,遂有「領導」青年懇請授權再版。為婉轉推辭,周公乃出一難題,若「領導」青年請動棄子先生寫序,便勉允所求。不料,「領導」青年既達成任務,甚且說服棄子先生,《未埋庵短書》亦授權再版。於是,書林普獲甘霖。數年前,親聆周公道來往事,至今歷歷如新,而周公忽焉七七矣。

葉國威

(西天中土二O一四年五月一日)

附錄:

 

 

領導版《還魂草》,《未埋庵短書》,堪稱雙璧。早期,兩者皆列入文星叢刊,然當時叢刊佳作如潮,雙璧尚未顯眼。文星隱沒多年,《還魂草》一書難求,遂有「領導」青年懇請授權再版。為婉轉推辭,周公乃出一難題,若「領導」青年請動棄子先生寫序,便勉允所求。不料,「領導」青年既達成任務,甚且說服棄子先生,《未埋庵短書》亦授權再版。於是,書林普獲甘霖。數年前,親聆周公道來往事,至今歷歷如新,而周公忽焉七七矣。

(總書記二手書店臉書專頁二O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說到周棄子,最普為人知的當為《未埋庵短書》。領導版的封面,便是以「未埋庵」印做大塊排列,同時將陽文改作陰文,素樸的設計呈現另一番雅趣。

棄公為人低調,即便題署簽贈,哪怕不是自己的著作,猶恭恭敬敬寫下「奉」字。那是老輩謙遜禮數的最佳註腳。至於「未埋庵」章,如今不知遺留何方,僅有清晰可辨的朱文鈐印,在輾轉流傳半個世紀之後,供人懷想念念。

(總書記二手書店臉書專頁二O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星期一, 12月 23, 2013

對飲

對飲
葉國威


葉嘉瑩難得自天津南開大學來台北演講,周夢蝶知道了,請我安排他們敍一敍舊。十多年了,南北相隔,能見上一面,多不容易。然周夢蝶依舊說話不多,反是葉嘉瑩侃侃而談,問周公現下的生活瑣事,說看周公的島嶼寫作影片《化城再來人》如何感動。周夢蝶坐了三刻鐘,已略顯疲憊,當他要告退時,知道瘂弦現在台北,晚些會來,卻眼睛一亮,強打精神,想見瘂弦一面。當初瘂弦為了太太張橋橋健康,舉家移民加拿大。後來橋橋過世,大女兒出嫁,就和小女兒相依,也就難得回台灣。

由於周公實在太虛弱,不得不離開,當葉嘉瑩目送周夢蝶的電梯門關上後,他就不像剛才的剛強,連站都站不穩了,頭也暈眩,回家後躺在床上未發一語。

我知道周公想見瘂弦,幾天後,邀了瘂弦去周夢蝶位於新店的家。十多年來,周公的家我去過無數次,真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有一股務必完成任務的使命感。
瘂弦與周夢蝶是河南同鄉,一個是宛城楊莊營村,一個是淅川馬鐙鄉,瘂弦說:「出了城,直直的走,就是夢蝶的故鄉。只有他能以純粹的河南話和我交談,因為我們家鄉的話是一樣的。」「我回過南陽,沿着當年出城的路線找回家,找一找就亂了,四處改建,路已不通,不是想像中的回不去,是真的回不去了。」他們在兩岸開放後,都曾踏上故鄉的土地,然數十年的分離,與桑田變幻,心中的故鄉早已回不去了。

今年入冬以來,周公的身體時好時壞,前些日子還產生幻覺,在屋子裏聽到有人唱歌有人哭泣。也曾晚上十時多,自個兒偷出去買酒,那天特別冷,在買回來的半路上,被焦急的看護找到時,他四肢已癱軟,幸得警衞的幫忙,將他平安的扶了上樓。

周公耳背,瘂弦靠近他耳朵說話,周公倒了兩杯高粱,兩個曾經滄海的故人,終於在寒冬的一隅靜靜的喝着酒。瘂弦問周公近來有沒有寫字寫詩,他說:「沒有。」回答依然鏗然有聲。周公自年初跌斷手康復後,前些日子右手的手指突然再不能彎曲,寫字維艱,他曾說彎不過來就彎不過來,不覺得悲哀,生老病死自然發展。瘂弦那時擁着夢蝶的肩膀輕拍着說:「夢蝶我以你為傲!好好的保重,好日子還在後頭。明年十月《創世紀詩刊》六十周年,你一定要參加。紀弦一百零一歲過世,鍾鼎文一百歲,所以我們都要打破他們紀錄。」台灣的詩刊長壽,台灣的詩人也應長壽。瘂弦說過周夢蝶看來羸弱,但實際上是最強大的人,比誰都強。

酒逢知己,他們再一次倒滿,酒海不深,情意綿遠。瘂弦說,他們兩人從沒這樣在宵深夜靜中對喝暢談。「夢蝶你平常刮不刮鬍子?」「我很少刮。這是財富。」「哈哈!鬍子是智慧的象徵。中國人的文化是黑鬍子聽白鬍子;沒鬍子聽有鬍子。從前古人都留鬍子,如不留鬍就表示這個人對世界還有不同的意見。而現代人留鬍子的不多,若留鬍子則剛好跟古人相反。」周公這時用右手撫着鬍子說:「混了那麼大半輩子,才那麼一點『積鬚』,不忍心把它刮掉!」周公這一生並沒有過多的積蓄,說着笑,不免是在自嘲苦中作樂。

瘂弦人老了,對朋友真誠如初,開朗隨和如昔。臺靜農常說:「人生實難!」瘂弦不是沒有傷心的事,只是人生寫滿許多的無奈與滄桑。記得十多年前他寫信給我時適逢太太過世,滿紙的信都塗塗改改,苦澀傷感的心情,都可從那斑斑字迹看得透徹。「內人走了,留下寂靜,可怕的寂靜。我希望盡快恢復讀、寫,用建設性的方式來紀念亡妻,我虧欠她太多了。」

如今事過多年,瘂弦對我和周公提到,要重頭看一遍橋橋寫給他的信,把好的句子組織下來,出一本《橋橋語錄》。瘂弦認為橋橋少女時的話和心情,那怕很幼稚,也很有趣。她不是作家,她不加修飾的話是天籟。但瘂弦說:「我一直不敢再翻看那些信,看了我會哭、會受不了。」

自橋橋死後,台北有許多女作家都說瘂弦一定會再結婚,他那一個人恐怕早就有對象。連周夢蝶也說:「橋橋一走,我跟別人說,瘂弦會再結婚,不管是媒,不管是緣,他不想結婚也不行。現在這個年頭的女孩子都大膽、勇敢,女孩一旦瞄準男孩子,就逃不了。」可十多年過去了,瘂弦甚麼動靜都沒有,到底怎麼回事?瘂弦自己說過,古代有很多婦人,先生死了沒有再結婚,不是為那一座貞節牌坊,而是不能再建構感情世界,沒有這個必要。

兩個老詩人在這一寒夜烈酒中對嘆,無數的傷心影像,似又一一倒流重塑。我是個外人,讀他們的悲欣,像讀那人世間的無常。想起瘂弦在《深淵》中曾這樣寫道:「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