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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4月 28, 2012

學問高過金岳霖的沈有鼎

學問高過金岳霖的沈有鼎
嚴家祺

沈有鼎是金岳霖的學生,比金岳霖小13歲。早年留學美國、德國,曾在著名哲學家懷德海和海德格爾指導下從事研究。抗日戰爭初期,大學南遷,據錢穆的《師友雜憶》說,在南岳衡山文學院時,錢穆曾與聞一多、沈有鼎同住一個房間。沈有鼎後來在西南聯大、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任教授。1955年後,到哲學研究所工作。沈有鼎56歲時,我來到哲學所,認識了沈有鼎。

沈有鼎給我的印象是邋裏邋遢,總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人,我總感到他在談話時還在想着邏輯學的「悖論」,有時談話文不對題。他那種與世無爭的性格和做派,免不了受欺負。科學院「學部」在北京東城區乾麪胡同的宿舍大院裏有一棟四層高的新建大樓,樓的前後有些舊平房。大樓中住了「學部」許多的著名專家、學者,如金岳霖、錢鍾書和楊絳夫婦、黑格爾專家賀麟、考古學家夏鼐、太平天國專家羅爾綱、莎士比亞專家卞之琳、普希金專家戈寶權、甲骨文專家胡厚宣、法國文學專家李健吾、林彪的老師歷史學家楊向奎、邏輯學家周禮全等研究員;平房裏住的是一般研究人員和行政人員,只有沈有鼎作為研究員住在大樓前的平房中,他家裏光線暗淡,家居雜物凌亂,同事們都不太願意進去。

哲學所的同事都說沈有鼎很有學問。他不僅是「中國邏輯史」專家,而且精通數理邏輯,他創建了兩個新的邏輯演算系統。沈有鼎的《墨經的邏輯學》,以現代邏輯為工具去研究《墨經》邏輯,挖掘出《墨經》中許多邏輯思想,把中國學者對《墨經》邏輯的研究提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的《有集類的類悖論》、《兩個語義悖論》等著作,也被視為重要科研成果。當年哲學所的邏輯研究室,只有沈有鼎、張尚水、張家龍幾個人懂數理邏輯,其他人只懂形式邏輯。大名鼎鼎的金岳霖對數理邏輯也一竅不通。我是數學出身,知道學數理邏輯、計算機語言並非難事。但對沒有數學物理基礎的人,特別對那些只懂得《易經》、《墨經》和中國古代哲學的人來說,讓他們了解一些數理邏輯,比登天還難。

金岳霖有一個學生叫王浩,曾任哈佛和洛克斐勒大學教授。早在1959年,王浩在IBM 704計算機上用九分鐘時間,證明了羅素、懷德海所著《數學原理》中數百餘條數理邏輯定理,曾榮獲「首屆證明自動化獎」。周禮全談起王浩來總是津津樂道,似乎認識王浩是自己的無上光榮。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王浩每次從美國回中國,金岳霖因為不懂數理邏輯,總要叫上沈有鼎作陪。有一次,金岳霖想買一本數理邏輯學方面的新書,徵詢沈有鼎的意見,沈有鼎直言不諱地說,「這本書你看不懂」,金岳霖就不買了。這些事在哲學所和邏輯學界小圈子中傳開來,大家都說沈有鼎的學問比金岳霖高。

沈有鼎除了作學問似乎一無所長,日常生活瑣事都不能很好自理。我一些熟人調侃起來忘不了沈有鼎的「八卦」:有一天,沈有鼎坐在東單街角的馬路邊上,雙手抱着腳丫子,痛苦不堪地呻吟,旁邊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路人,把警察也招來了,問他為甚麼坐在地上不走,他不停的說,「腳痛,腳痛」,警察只得把這位老先生送到醫院急診室。醫生把沈有鼎的鞋襪脫掉,但見趾甲像螺絲一樣盤旋着,有些嵌在肉裏。醫生對從家裏趕來的沈夫人只說了一句話,「回家把腳趾甲剪一剪」。

生活上,沈有鼎完全依賴夫人。文化革命中,沈有鼎隨「五七幹校」去了河南息縣,雖然他年過六十,也要和大家一樣下地勞動。一次,天氣燠熱陰雨連綿,土地泥濘,出門時人人都穿雨鞋,只有沈有鼎仍穿着布鞋,走小小一段爛泥路,鞋和腳都會和上泥。去食堂買飯,同事可以幫忙,上廁所可就沒人能代勞了。大家都勸他換雨鞋,他說要寫信問老婆。老婆告訴他,鞋就在箱子裏,拿出來穿就行了。換上膠鞋的沈有鼎現出絲絲欣喜。其時,天已放晴,又開始下地勞動了。沒幾天,宿舍裏彌漫着一種臭氣,沈有鼎床鋪附近更是臭氣熏天。同事們尋來尋去,發覺氣味是從沈有鼎腳上的膠鞋散發出來的。原來,自從換上雨鞋後,他就一直穿在腳上。烈日下穿着膠鞋勞動,腳汗漚在鞋裏,日復一日,臭氣也越來越濃了。

沈有鼎個頭大,走路時雙腿稍稍外翻雙腳蹭地,緩慢而沉重,腦袋總是微微揚着,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好像永遠在思考學問。或許正是無時無刻地思考才使這位對生活麻木不仁的學者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他對金岳霖非常敬重,只要提到金岳霖他都恭敬地認其為老師。哲學所的人談起他,對他的孜孜不倦、嚴謹執着的治學態度和對邏輯學、哲學的貢獻也敬佩有加。

八十年代初,乾麪胡同宿舍前院平房要全部拆遷,準備蓋樓房。沈有鼎家也屬於拆遷之列。我每天上班或上街都要經過前院平房,有好長一段時間,前院平房一家一家都搬走了,唯獨沈有鼎一家不走,理由是他家書多,給他新分的房子太小。現在想起來,沈有鼎就是北京最早的「釘子戶」。不過,當時沈有鼎不走,沈有鼎家邊上的其他平房也沒有拆掉,平房的水也沒有停。後來,沈有鼎還是搬走了,我已經離開了哲學所,因為不在一個單位上班,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然而,三四十年前的陳年舊事,至今沒有忘懷。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四月廿二日)

星期四, 3月 01, 2012

七0後的金岳霖

七0後的金岳霖
嚴家祺

人們談起金岳霖,總喜歡談他和梁思成、林徽因的軼事。金岳霖比我早生近半個世紀。 1964年我到哲學研究所時,金岳霖已近七十歲了。對「七0後的金岳霖」,既察覺不到他曾經有過撼天動地的浪漫愛情,也感覺不到他是一位充滿睿智的傑出哲學家。

金岳霖早年留學美國,在哥倫比亞大學得到博士學位,後來成為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金岳霖說自己是「哲學動物」,「滿腦子都是哲學問題」。他不依附權貴,主張知識分子獨立自主,不做政客。他在昆明西南聯大時,講哲學、邏輯學,是當時聞名的自由主義者。金岳霖在西南聯大的學生殷海光曾這樣描述當年金岳霖對他的影響:「在這樣的氛圍裏,我忽然碰見業師金岳霖先生。真像濃霧裏看見太陽!這對我一輩子在思想上的影響太具決定作用了。他不僅是一位教邏輯和英國經驗論的教授,並且是一位道德感極強烈的知識分子。昆明七年教誨,嚴峻的論斷,以及道德意識的呼喚,現在回想起來實在鑄造了我的性格和思想生命。……論他本人,他是那麼質實、謹嚴、和易、幽默、格調高,從來不拿恭維話送人情,在是非真妄之際一點也不含糊。」(見《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上海遠東出版社)

1952年,全國六所大學哲學系合併為北京大學哲學系,金岳霖擔任了系主任。1955年,他調到科學院擔任哲學所的副所長,第二年加入了共產黨。

從此,他的「自由主義」和他的哲學一掃而光。

1957年開始的「反右運動」,他沒有成為「右派分子」。

「文化革命」中,許多「學術權威」受到衝擊,他沒有受到批判,但有時要來所裏開會。有一天,我看到《哲學譯叢》辦公室中,許多本金岳霖著的沒有正式出版的《知識論》,封面泛黃,像一塊塊磚頭散落在地,我才知道這是金岳霖的「學術成就」。工人、解放軍「宣傳隊」進駐哲學所後,「研究室」改為「班」,在「班」上設「排」。我與金岳霖分在同一「排」,當時很少人理睬金岳霖,我也是同他說話的一個。一次,學毛選時,他坐在我旁邊,悄悄地對我說,要送我一雙襪子。很少會有人把襪子當禮物,我感到奇怪,婉然謝絕了。 1969年開始,我與金岳霖住在乾麪胡同的同一座居民樓裏,成為鄰居。我老婆高皋是「學部」醫務室的醫生,凡他身體有恙,總是請高皋為他看病,有一天,高皋從金岳霖家回來,對我說:「真有意思,金老頭要送你一雙皮鞋,我沒有要。一看,放在書架下的那雙舊皮鞋,像船一樣大,就對他說,太大了,你穿不了。他也就算了。」當時,皮鞋算是貴的東西,我知道他是好意,如同要給我襪子一樣。

金岳霖年紀大,走路不太穩,出門就坐自家的三輪車,有一個老頭是他的「專職車夫」。文化革命破「四舊」,「三輪車拉人」被認為是剝削勞動人民,三輪車不能再載人。需要以車代步的金岳霖,只得將三輪車改成平板車,上面放一塊厚棉墊,周邊釘上大約十厘米高的木板,以策「安全」。我一次又一次看到金岳霖像一個「大螳螂」一般停息在平板車上。

金岳霖喜歡把各種碩大的水果擺放在客廳的果盤裏。乾麪胡同離王府井東安市場很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鐘,因此他時不時坐上平板車上去東安市場採購。有一次,正好被我碰見。當時,老百姓的消費水平低,水果櫃枱沒有顧客,售貨員經常在一起扎堆聊天。金岳霖一出現,售貨員像打了強心針立馬活泛起來,顯然,來了他們常接待的「大客戶」。但見個頭高大長胳膊長腿的金岳霖雙膝微屈,伸着手臂,張着手掌,晃蕩着身體,指着貨架,請售貨員幫忙挑選。售貨員有意逗着他,笑呵呵地指指這個又指指那個,任其定奪。金岳霖像孩子一樣,滿臉放着光采,身體晃來晃去,似乎這是他身心輕鬆釋放的最佳時刻。

金岳霖家客廳雖然很大,但桌椅板凳、櫃子茶几、加上他專用的高背沙發,空間也很有限。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牆上掛的一幅大「對聯」:

由表及裏、由此及彼。
去粗取精、去偽存真。

「這是毛主席語錄」。金岳霖說,「是毛澤東思想的精華」。高皋每次去給他看病時,他都要和她討論毛澤東哲學,金岳霖很認真,高皋卻文不對題,東拉西扯,他卻很高興。

金岳霖一人獨居,越來越老,生活上有許多困難。梁思成的兒子梁從誡一家三口搬來與金岳霖同住了。梁從誡的老婆叫方晶,女兒很小,見到梁從誡和方晶,老聽他們說「金爸」、「金爸」、「眉毛」、「眉毛」甚麼的。原來,「金爸」是金岳霖、「眉毛」是他們的女兒。

金岳霖和梁從誡的母親林徽因的情愛糾葛自然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趣談。

話說金岳霖、梁思成、林徽因年輕時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金、梁二人同時愛上了林徽因。林無法割捨,對他們說,誰先取得博士學位就嫁給誰。金岳霖埋頭苦讀,一心向學。梁思成根本不遵守約定,不管博士不博士,很快奔到林徽因身邊。待到金岳霖學成歸來,見到梁林已結連理,一籌莫展,只能把對林徽因的愛埋在心底。後來,他們比鄰而居,彼此視為友人,金岳霖為林徽因終身不娶,梁思成、林徽因的兒子叫金岳霖「金爸」亦就順理成章了。談及此聞,大家覺得金岳霖的書呆子氣很可笑。後來知道,這個「版本」與有些報刊上說的不一樣,但也可能是真的。

林徽因病逝後,金岳霖和浦熙修還有一段感情糾紛。浦熙修是《文匯報》北京辦事處主任,娟秀聰慧,思維清晰,落落大方,和金岳霖有許多思想共鳴。可惜,金岳霖聽黨的話,錯過了這段美好姻緣。

金岳霖八十多歲後,他的學術成就才得到重視,哲學所為他舉行了「從事哲學、邏輯學教學和研究工作五十六周年慶祝會」,他的《知識論》也由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了。

(蘋果日報二0一二年二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