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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3月 12, 2012

重版汪精衞《雙照樓詩詞藁》序

重版汪精衞《雙照樓詩詞藁》序
余英時

多年以來顏純鈎先生都抱着一個願望,想推出一部註釋本的汪精衞詩詞集,讓一般讀者也能充份欣賞他的古典創作。在我們信札往復中,顏先生曾一再表示,政治和藝術必須分別看待,我們不應因為不贊成汪精衞的政治,便將他的藝術也一筆抹殺了。這一觀點我是完全同意的。

現在顏先生的夙願即將實現,但他雅意拳拳堅約我為箋釋本《雙照樓詩詞藁》寫序,參與他的創舉。感於他的熱忱,我一諾無辭,然而也不免有幾分躊躇,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落筆。

我既不懂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也沒有系統地研究過詩詞流變的歷史,因此對於汪精衞詩詞本身的分析和評價,我只能敬而遠之。一再考慮之後,我覺得也許可以從兩個互相關聯的角度來寫這篇序文:第一、我是一個舊詩詞的愛好者,並且很早便已為汪的作品所吸引;第二、我又是一個史學工作者,對於汪精衞在日本侵畧者的羽翼之下建立政權這一舉動一向有極大的探索興趣,希望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歷史解釋。因此幾十年來,凡是有關汪晚年活動的記述,特別是新出現的史料,我大致都曾過目。下面便讓我從這兩條線索談一談我對於汪精衞其人及其詩詞的認識。

如果記憶不誤,我想我最早接觸到汪精衞的詩是在抗戰時期的鄉間。大約在我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人把他早年〈被逮口占〉四首五絕寫給我讀。像許多讀者一樣,我當下便記住了其中第三首:「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當時我很崇拜「革命烈士」,因此作者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今天回想起來,有一件事不可理解,即寫汪詩給我的人(已不記得是誰),似乎並沒有告訴我,汪已投靠了日本。無論如何,在窮鄉僻壤的安徽潛山鄉間,汪政權的存在根本無人注意。我是在一九四六年重回大城市以後才弄清楚所謂「漢奸」問題的。

第二次發現汪精衞的作品是在一九五0年的香港。我偶然在報刊上讀到汪的〈憶舊遊.落葉〉詞和吳稚暉反唇相譏的和什。汪詞如下:

嘆護林心事,付與東流。一往淒清,無限留連意。奈驚飆不管,催化青萍,已分去潮俱渺,回汐又重經。有出水根寒.拏空枝老,同訴飄零。 天心正搖落,算菊芳蘭秀,不是春榮。慽慽蕭蕭裏,要滄桑換了,秋始無聲。伴得落紅歸去,流水有餘馨。只極目煙蕪,寒螿夜月愁秣陵。(按:末句收入《掃葉集》改作「儘歲暮天寒,冰霜追逐千萬程。」見本書註釋)

這首詞是「艷電」發表以後汪在河內寫的,將當時中國的處境和他謀和的心境十分委婉地表達了出來,而復創造了一種極其「淒清」而又無奈的氣氛。我讀後不但立即體會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的實感,而且對作者的同情心也油然而生。我當然記得元好問《論詩絕句》中說過的話:「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但是汪精衞早年〈被逮口占〉和這首〈落葉〉詞本身所發出的感人力量使我不能相信這是「巨奸為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錢鍾書語,見《談藝錄》補訂本,中華書局,一九八六年,頁一六三)

與汪詞相對照,吳稚暉「步韻」之什雖大義昭然,政治上絕對正確,但卻完全不能激動我。(按:吳詞也引在本書註釋中,讀者可以比觀。)姑且將「言為心聲」的問題撇開不談,僅就藝術造境而言,汪遠高於吳,到眼即辨。我當時曾本此認識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新亞書院同學們創辦的壁報上。但這是六十二年以前的事,我的原稿早已不知去向了。

後來讀到了汪氏晚年的其他詩詞,我更相信我最初對〈落葉〉詞的理解雖不中亦不甚遠。試讀〈舟夜.二十八年六月〉七律:

臥聽鐘聲報夜深,海天殘夢渺難尋。柁樓欹仄風仍惡,鐙塔微茫月半陰。
良友漸隨千劫盡,神州重見百年沉。淒然不作零丁嘆,檢點平生未盡心。(見〈掃葉集〉)

這是他在一九三九年六月從日本回天津的船上寫的。他這次偕周佛海等人去日本,已取得日方支持,回國後將推行所謂「和平運動」,其實即是建立政權。但從這首詩看,他不但沒有半點興奮的情緒,而且「神州重見百年沉」之句明明透露出亡國之音。這和周佛海及其他同路人的反應完全不同。(見後)

總之,以我個人的眼光來看,汪的古典詩詞在他那一代人中無疑已達到了第一流的水平。近人稱許黃公度寫的詩能「我手寫我口」,我以為汪的詩詞則是「我手寫我心」,其委婉曲折處頗能引起讀者的共鳴。關於汪詩的評價,讓我舉陳寅恪和錢鍾書兩人議論,以見一斑。陳氏〈阜昌.甲申冬作時卧病成都存仁醫院〉七律起句說:

阜昌天子頗能詩,集選中州未肯遺。

這是以劉豫比汪精衞,但重點放在詩上,稱許汪氏可躋於一代詩人之林。元好問選《中州集》收了劉豫的七絕七首(卷九),都楚楚有風致。錢鍾書一九四二年有〈題某氏集〉七律一首,專為評汪詩而作,值得全引於下:

掃葉吞花足勝情,鉅公難得此才清。微嫌東野殊寒相,似覺南風有死聲。孟德月明憂不絕,元衡日出事還生。莫將愁苦求詩好,高位從來讖易成。

一九四三年春季正值汪氏六十歲,陳羣(人鶴)為他刊印了《雙照樓詩詞藁》,負責編校的是龍榆生(沐勛),世稱「澤存書庫」本(見龍沐勛一九四七年跋陳璧君手抄本《雙照樓詩詞》,收在本書「附錄」三),錢與龍時相過從(見錢氏一九四二年〈得龍忍寒金陵書〉),所讀汪集必龍氏贈本無疑。關於全詩的旨趣已有人討論過了,限於篇幅,不能詳及。(參看劉衍文〈《石語》題外絮語.雙照樓主〉,《萬象》第六卷第一期,二00四年一月,頁十─十五)下面我只想提出兩點看法:第一、「鉅公難得此才清」其實和上引陳寅恪詩句所表達的是同樣的意思,即高度稱賞汪的詩才;不過因為錢當時是在淪陷的上海,只能用中立性的「鉅公」而已。第二、錢詩頷頸兩聯特別點出汪詩的特色,如「寒相」、「死聲」、「憂不絕」云云,而歸結於「莫將愁苦求詩好」。「愁苦」自是汪晚年詩詞的一個顯著特色,但是簡單地把「愁苦」看作僅僅是為了「求詩好」而特別製造出來的,則對汪精衞有欠公允。從我所接觸到的一切內證、外證、旁證等來看,我始終認為汪詩的「愁苦」主要是他內心「愁苦」的折射。為了證成這一論點,我們必須從詩轉向內心活動,對他為甚麼不惜自毀生平與日本謀和,求得一個比較合乎情理的瞭解。

首先必須指出,汪之一意求和是建立在一個絕對性預設之上,即當時中國科技遠落在日本之後,全面戰爭一定導致亡國的結局。因此他認為越早謀得和平越好,若到完全潰敗的境地,那便只有聽征服者的宰割了。但這一預設並非汪精衞一人所獨有,而代表了當時相當普遍的認識。讓我撇開複雜的政治界,從學術界中選一位比較客觀而冷靜的史學家──陳寅恪──作為代表,以說明問題。吳宓在一九三七年七月十四日的日記中說:

晚飯後,七─八與陳寅恪散步。寅恪謂中國之人,下愚而上詐。此次事變,結果必為屈服。華北與中央皆無志抵抗。且抵抗必亡國,屈服乃上策。保全華南,悉心備戰;將來或可逐漸恢復,至少中國尚可偏安苟存。一戰則全局覆沒,而中國永亡矣云云。(《吳宓日記》北京:三聯,一九九八年,第六冊,頁一六八)
同年七月二十一日又記:

惟寅恪仍持前論,一力主和。謂戰則亡國,和可偏安,徐圖恢復。(同上,頁一七四)


《雙照樓詩詞藁》書影。

這是吳、陳兩人在「七七」事變發生後的私下議論,陳氏兩次都堅持同一觀點,可見他對此深信不疑。他之所以斷定「戰則亡國」顯然是因為中國當時還沒有足以抵抗日本的武力。正如一九四四年年底胡適在美國一次講演中所說的:

中國在這次戰爭中的問題很簡單:一個在科學和技術上都沒有準備好的國家卻必須和一個第一流軍事和工業強國進行一場現代式的戰爭。(The problem of China in the War is simply the problem of a scientifically and technologically unprepared country having to fight a modern war against a first class military and industrial power.見《胡適日記全集》第八冊,台北:聯經,二00四年,頁二0三)

這也是為甚麼胡適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力主與日本正式進行和談,直到一九三七年上海「八.一三」戰事爆發之後才開始修改他的觀點。(見《日記》第七冊,頁四七三,一九三七年九月八日條)

陳寅恪的話是許多人心中所同有,但很少人敢公開說出來,因為當時民族激憤高昂,一聽見有人主「和」便羣起而攻,目之為「漢奸」了。事實上,和或戰不過是一個民族在危機關頭如何救亡圖存的兩種不同手段,都可以出於「愛國」的動機。陳寅恪後來在淪陷的香港所表現的民族氣節充份說明了他主和正是為了使中國免於「全局覆沒」,然後再「徐圖恢復」。同樣的,汪精衞在抗戰初期的主和也應作如是觀。

關於汪精衞因求和而引發的內心痛苦,最近《陳克文日記》刊佈,是前所未見的第一手史料,下面將擇引幾則,以見一斑。陳克文(一八九八──一九八六)曾參與所謂「改組派」,屬於汪系,至一九三八年底「艷電」發表後始與汪氏正式分手。「七七」事變時他在行政院參事任上,與汪氏過從甚密,且極得其信任。《日記》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七日條載:

九時驅車往謁汪先生。……先生狀甚憂鬱嚴肅,知為時局吃緊所擾。(見陳方正編校《陳克文日記輯錄》(六),刊於《萬象》第十二卷第八期,二0一0年八月,頁四七)

所謂「時局吃緊」指「八.一三」上海之戰已潰敗,南京也將棄守而言。汪此時通過周佛海、高宗武等與日本有所接觸,已露出別樹一幟以求和的意向。《日記》同月十八日條云:

上午八時,到陵園見汪先生,先生及夫人女公子等均在坐。大家面上,都罩上一重憂慮之色。見面後,先生指示地圖,說明政府遷往重慶,及軍事機關遷往長沙、衡陽之意。問以外交形勢,先生搖頭嘆息,謂友邦雖有好意,但我方大門關得緊緊的,無從說起。又說,現時只望大家一心一意,支持長久,這些且勿向外宣露。停一會又說,從前城池失守,應以身殉,始合道德的最高觀念;今道德觀念不同,故仍願留此有用之身,為國盡力,言下態度至沉着堅決。見面約一小時,先生說話極少,俯頭踱步,往來不已,先生精神之痛苦大矣。(《日記輯錄》(七)《萬象》第十二卷第十期,二0一0年十月,頁四七)


1931年版《汪精衞詩存》,被視為《雙照樓詩詞稿》前身,編者雪澄傳是其妻陳璧君。

這是政府撤離南京前兩三天的情況,汪的「憂慮」更深,內心「痛苦」也更大了。日記所說「友邦好意」則指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居間斡旋和平事,汪即直接參與者之一。(見《萬象》第十二卷第八期,頁四五─四六,十月三十一日條)但由於蔣介石不肯鬆口,所以他抱怨「我方大門關得緊緊的」。最後他以「沉着堅決」的態度強調繼續「為國盡力」,其實即是決心求和的一種暗示。因此一個月後在漢口(十二月十九日)《陳克文日記》中有以下一段紀事:

晚飯後到商業銀行附近汪先生寓所,以委員長紀念週中之演說詞大要相告。(按:蔣在演說中強調「抗戰到底,決無妥協之可能」云云)先生言,此蔣先生鼓勵羣眾之言也。先生旋以午後與委員長討論時局之綱要見示,並云,余非敢動搖蔣先生之決心,弟(即「但」)有決心而無辦法,徒供犧牲耳。綱要若干則,最重要者認為,敵人軍事勝利後將控制我之經濟與財政,以中國人之錢養中國之兵以殺中國之民。對今後的危機,可謂指陳痛切,惟積極之辦法若何,亦尚付之缺如。臨別先生誡云,余與蔣先生所討論者,慎勿告人,余謹應曰唯。(《日記輯錄》(八)《萬象》第十二卷第十一期,二0一0年十一月,頁八四)

汪氏的「綱要」主要是為他的和平主張提供一種立論的根據,其絃外之音是說:中國如改「戰」為「和」,雖暫時受到委屈,卻可以阻止日本取得全面「軍事勝利」;如此則隨之而來的一連串的可怕後果便可以避免了。很顯然的,汪是想以戰敗的嚴重後果來打動蔣介石,逼他改變政策,然而並未奏效。

這裏我還要指出一項重要事實,即汪精衞的主和最早是以秘密方式向蔣和國民黨領導階層提出的,並非以他個人為和談主體。一九三九年一月四日汪覆孔祥熙(時為行政院長)信中說:

弟此行目的,具詳艷電,及致中常、國防同人函中,無待贅陳。弟此意乃人人意中所有,而人人口中所不敢出者。弟覺得緘口不言,對黨對國,良心上,責任上,皆不能安,故決然言之。前此秘密提議,已不知若干次,今之改為公開提議,欲以公諸同志及國人,而喚起其注意也。(引自朱子家(即金雄白)《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香港:春秋雜誌社,一九五九年,第一冊,頁二0)

這一段話完全是事實,而且除蔣之外,其他黨內領袖與汪立場相同者也大有其人。周佛海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日記說:

(高)宗武來,謂昨晚與孔祥熙、張岳軍(羣)談,時局仍有百分之一轉機;今日上午,再與孔及汪一談。為之稍慰。(《周佛海日記全編》,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二00三年,上冊,頁九四)

可知孔祥熙、張羣等都是傾向於和談的。胡適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八日有一條日記說:

晚上詠霓(按:翁文灝)來一電,說國內有「一部(分)人鑒於實力難久持,願乘此媾和」。(《胡適日記》第七冊,頁六一八)

同月十二日又記翁的電報云:

是答我的佳電(按:指十一月八日電報),說汪、孔甚主和,蔣「尚未為所動」。(同上,頁六一九)

主和派在黨內忽然抬頭,是因為十月二十二日廣州陷落,再過五、六天武漢又陷落,軍事上已呈崩潰之勢。但是由於蔣「未為所動」,主和派最後還是沉寂了下去。

在中央政府完全關閉了與日本直接談和的大門以後,汪才決定親自出面和日本進行另一輪的秘密交涉。《周佛海日記》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載:

八時起。(梅)思平由港來,畧談,即偕赴汪公館,報告與(高)宗武赴滬接洽經過,並攜來雙方簽字條件及近衞(按:即日本首相近衞文[!9A4A])宣言草稿,商至十二時始散。飯後午睡。三時起。四時復至汪公館,汪忽對過去決定一概推翻,云須商量。余等以冷淡出之,聽其自決,不出任何意見。(上冊,頁二0一)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七日)周又記:

五時偕思平赴汪宅,與汪先生及夫人商談。汪先生忽變態度,提出難問題甚多。余立即提議前議作罷,一切談判告一結束。汪又轉圜,謂簽字部份可以同意,其餘留待將來再商,於是決定照此覆電。經數次會談,抑(益)發現汪先生無擔當,無果斷,作事反復,且易衝動。惟茲事體大,亦難怪其左思右想,前顧後盼也。(同上,頁二0一─二0二)

這兩條記事是關於汪氏心理狀態的直接史料,極為重要。但這裏必須先對記事的背景作一簡單交代。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和十三日,梅思平、高宗武分別來到上海,和日方負責人影佐楨昭與今井武夫舉行秘密談判。最後在二十日簽訂了《日華協議記錄》及《諒解事項》。雙方擬定了計劃,一方面,近衞文麿發表關於「調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針」的宣言;另一方面,汪精衞則公開響應,然後再直接與日方進行談判。為了作到這一點,汪和他的追隨者便必須脫離重慶,逃至中國境外。(參看《周佛海日記》上冊,頁一九九,編註3)從上引周的兩條日記可知,梅思平從上海回到香港後,立即趕到了重慶,向汪報告與日方交涉的具體結果,並商討如何離開國境的問題。

這裏最值得注意的是:汪在一連兩天的集會中都表現出徹底推翻前議的意向。他也許對兩個談判文件──《日華協議記錄》和《諒解事項》──不滿意,也許感到日本不可信。無論如何,這時(十一月二十六、七日)離他出走河內(十二月十九日)只有三星期,而仍猶豫不決如此,則內心之衝突與痛苦,已可想見。

甚至在政權即將建立之際,汪仍然內心充滿着悲苦,而未露出半點興奮的情緒。茲再舉兩個例子以為證明。其一、馬敍倫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在上海拜訪陳陶遺,後者說出了下面的故事:

二十九年(一九四0),精衞至上海,亟欲訪我。我因就之談,問精衞:「是否來唱雙簧?」精衞即泣下,我又問:「此來作為,有把握否?」精衞亦不能肯定。(見馬敍倫《石屋續瀋.記汪精衞與張靜江書》,引在劉衍文〈《石語》題外絮語.雙照樓主〉一文中,頁三一)

陳陶遺是政治和實業界的耆宿,又和汪私交很深,馬敍倫所記則是親見親聞的事,所以這條史料大致反映了汪初回上海時期的心情。

其二:《周佛海日記》一九四0年三月十九日記:

七時起,陪汪先生謁(中山)陵,淒雨苦風……汪先生讀遺囑,聲淚俱下,余亦泣不成聲。(上冊,頁二六五)

這是在所謂「還都」(三月三十日)前十一天的事,汪卻仍然深陷在悲苦的情緒之中。

以上我從汪精衞自「八.一三」以來力主和議一直下溯到一九四0年他在南京建立政權的前夕;在這一過程中,我特別注重他的心理狀態,就我所能收集到的可靠證據作判斷,我只能得到下面這個看法:由於確實相信「戰必亡國」,因此他一意求和,不惜以一定程度的委屈與妥協為代價。他在一九四四年十月口授的遺書中說:

對日交涉,銘嘗稱之為與虎謀皮,然仍以為不能不忍痛交涉……。(〈最後之心情〉,收在朱子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香港:春秋雜誌社,第五冊,一九六四年,頁一五九。按:此文曾有過爭論,但我反覆推究,承認其真實性,至少它十分真實地反映了汪的晚年「心情」。)

他明知「與虎謀皮」,都仍堅持應「忍痛」為之,這正是他晚年心理長期陷於愁苦狀態的根源所在。這裏讓我重引〈舟夜〉七律的後半段:

良友漸隨千劫盡,神州重見百年沉。淒然不作零丁嘆,檢點平生未盡心。

讀了上引有關汪的種種心理描述之後,我們現在不能不承認,這幾句詩把他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和盤托出,而且其委婉方式也達到了藝術的高度。我還要介紹他在《三十年以後作》中最後一首詞──〈朝中措〉──「重九日登北極閣,讀元遺山詞至『故國江山如畫,醉來忘卻興亡』,悲不絕於心,亦作一首」:

城樓百尺倚空蒼,雁背正低翔。滿地蕭蕭落葉,黃花留住斜陽。闌干拍徧,心頭塊磊,眼底風光。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按汪氏詞稿原迹影印本收在《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一冊第二頁。「眼底風光」之「風光」兩字,原擬作「滄桑」,但「桑」字尚未寫,即改成「風光」了。其實「滄桑」更為寫實,但出自汪的筆下,未免過於難堪耳。)

此詞作於一九四三年重陽,即公曆十月七日,再過兩個月他開刀取出背部子彈,發現已患脊骨瘤,次年十一月十日便病死於日本名古屋醫院。所以這首〈朝中措〉很可能是他詞中絕筆。這時他出任所謂「國民政府主席」已三、四年,而詞中流露出來的思想和情感竟和亡國詩人元遺山如出一轍。但是如果細讀他的遺書〈最後之心情〉我們便不能不承認,這首詞正是他當時「心情」的忠實寫照。一句話說到底,汪的詩詞基本上可以用「詩言志」或「言為心聲」來加以概括,其中所呈現的「愁苦」決不可能是為了「求詩好」而偽裝或誇張出來的。(陳克文也認為汪最後幾年詩詞表現了精神上的「創痛」。見《時代洪流一書生──陳克文日記》附錄十二〈憶陳璧君與陳春圃〉中「獨行踽踽最堪悲」一節。)

以上關於汪精衞心路歷程的反覆論證並不是為他翻案,價值判斷根本不在我的考慮之內。我的唯一目的是通過心理事實的建立以理解他的詩詞。現在我要引一二反面的例證,與汪的心理狀態作對照。周佛海主和的正面理由,從他的日記來看,與汪精衞幾乎完全一致。他在日記中又記下了國民黨同仁的共識:「咸以如此打下去,非為中國打,實為俄打;非為國民黨打,實為共產黨打也。」(《周佛海日記》一九三七年十月六日條,上冊,頁七九)這也和汪精衞預言戰爭「必將使中共坐大」,如出一轍。(此一問題這裏不能展開討論,但讀者可參看胡文輝關於陳寅恪〈阜昌〉詩「一局收枰勝屬誰」句的長註,《陳寅恪詩箋釋》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二00八年,上冊,頁二0二─二0四)所以我們大致可以斷定,在早期避戰求和的階段,周的主要動機也出於對亡國的恐懼,與汪氏似無大異同。然而到了後期在日本羽翼下建立政權的階段,周的個人企圖心便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了。《周佛海日記》一九四0年一月二十六日條:

八時半起。與(梅)思平商擬各院部院長、部長人選,因擬行決定,因與思平戲言,中央政府即於十分鐘之內在余筆下產生矣。(上冊,頁二三七)

這是汪精衞、周佛海等等在青島與北平、南京兩個偽組織會商後得到日方認可,準備成立所謂「中央政府」,由周佛海負責擬定人選。周的「戲言」其實即是得意忘形的輕佻表現。同年三月三十一日,即偽「國民政府還都典禮」的第二天,周又寫道:

四時返寓,犬養(健)、伊藤(芳男)來談。一年努力竟達目的,彼此甚為欣慰,大丈夫最得意者為理想之實行。國民政府還都,青天白日滿地紅重飄揚於石頭城畔,完全係余一人所發起,以後運動亦以余為中心,人生有此一段,亦不虛生一世也!今後困難問題固多,僅此亦足以自豪。(《日記》上冊,頁二七三)

這一番自言自語不但把他得意忘形的輕狂心理發揮到了極致,而且更暴露出他推動偽政權的建立主要是為了實現個人的權力野心。(「以後運動亦以余為中心。」)同年五月三日的日記恰好提供了一個最生動也最有趣的例證:

劉復之算命,謂余於五年內握大權,四十九以後備位諮詢,為之心冷。迷信雖不足恃,然劉於六年前謂余必長財政,今果爾,亦奇矣。如余僅能當權五年,何必如此焦心勞力耶?(《日記》上冊,頁二八八─九)

算命先生預言他僅能「當權五年」,他大失所望,頓時心灰意懶,其權力慾之大,可以想見。但是換一個角度看,這位算命先生的靈驗也實在令人驚異。我猜想劉復之也許已算出他四十九歲以後將有牢獄之災,不過不便明言,只好以「備位諮詢」四字搪塞過去罷了。無論如何,這不失為一個很有趣的插曲。

周佛海「握大權」後的興高采烈和汪精衞居「高位」而依然滿懷「愁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若以羅君強和周佛海加以比照,則後者又好像高不可攀了。羅是周一手扶植起來的人,後來汪政權中曾出任偽司法部長、安徽省長、上海市秘書長等要職。抗戰爆發時他是行政院秘書。陳克文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記載了他在漢口的一次談話如下:

軍委會秘書廳秘書羅君強亦即行政院秘書到四明銀行敍談。虧他發出如下的議論:他說「日本人在北平成立新組織,多般利害,影響必定不少。如今我們可以隨意選擇我們的去處,那一處待遇好,我們便到那一處,橫豎都是中國人的統治,又何必分彼此呢。」……這段話似乎是說笑,又似乎不是說笑,介松、彥遠聽了都很生氣。我最擔慮的倒不是君強個人是否有此思想,所怕的真有許多人會如此動搖起來。(《陳克文日記輯錄》﹝八﹞,《萬象》第十二卷第十一期,頁八三)

事後我們當然知道,這是羅君強的由衷之言,決非「說笑」。但具有這樣想法的人在汪政權參與者之間恐怕相當普遍,代表了當時典型的所謂「漢奸」言論。我們必須跳出羅君強以至周佛海的思想層次,然後才能開始探索汪精衞的「最後之心情」及其晚年的詩詞。這是我深信不疑的。

我這樣說並不是特意抬高汪精衞,否認他的政治取向與活動後面也有個人的動機。傅斯年在一九四0年二月曾分析過汪的「犯罪心理」,認為由於汪是「庶出」,父兄之教又嚴,以致很早就形成了一種要做「人上人」的強烈心理。他又特別提到,陳璧君恰好也是一個「人上人」慾望最強的人,因此終於走上了「漢奸」、「賣國」的道路。(見〈汪賊與倭寇──一個心理的分解〉,收在《傅斯年全集》,台北:聯經,一九八0年,第五冊,頁二二九─二三六)傅斯年富有民族熱情,全文下語極重,見仁見智,可不深論。他關於「庶出」的心理分析是否可信,因資料太少,也只能懸而不決。但他所指出的「人上人」心理,卻指示了一個正確的探求方向。他論陳璧君時有下面一句微妙的話:

漢光武的時代,彭寵造反,史家說是「其妻剛戾,不堪其夫之為人下」,陳璧君何其酷似!(同上頁二三二)

這句話之所以微妙,是因為原文(《後漢書》卷十三〈彭寵傳〉)只說「而其妻素剛,不堪抑屈」,並無「其夫之為人下」語。我相信傅之增字解經是為了要點出汪不甘被蔣介石壓成黨內第二人這一事實。我們都知道,在抗戰前的南京,蔣主軍、汪主政,大致尚是分庭抗禮的形勢。然而抗戰發生以後,蔣不但獨攬軍與政,而且更進一步正式佔據了黨的最高地位。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國民黨在武昌召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建立了總裁制,以蔣為總裁,汪則副之。以汪在黨內的歷史而言,這是相當使他難堪的。所以嚴格地說,這不是汪氏夫婦要爭做「人上人」的問題,而是汪受不了「人下人」屈辱的問題。關於這一點,當時人無不瞭然。馬敍倫說:

汪、蔣之隙末凶終,以致國被侵畧後,精衞猶演江寧之一幕,為萬世所羞道,受歷史之譴責。在精衞能忍而不能忍,而介石不能不分其責。觀介石後來之於胡展堂(漢民)、李任潮(濟琛)者,皆令人寒心;則精衞之鋌而走險,甘心下流,亦自不可謂非有以驅之者也。(《石屋續瀋》引在劉衍文前引文,頁三0─三一)

這就是說,蔣的唯我獨尊必須對汪之出走負起很大的責任。

另一方面,陳璧君在汪建立政權方面所起的作用也遠比外間所傳為大。陳克文是很感念陳璧君的人(見陳方正編校《時代洪流一書生──陳克文日記,一九三七──一九五0》,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即將出版,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九日條),卻也在《日記》中一再記下了陳璧君的負面行為,而且其來源都出於與汪氏夫婦關係極深的人。(如一九四五年四月八日條記云:「汪精衞之事敵寃死與伊﹝按:陳璧君﹞之關係最大。」)但最直接可信的證據則是由周佛海提供的。一九四四年八月十日周專程到日本名古屋醫院探望汪氏的病,記他與陳璧君的談話云:

出與汪夫人談一小時。余表示行政院長及軍委會長,仍以代行為宜,不必代理,汪夫人似乎心安。蓋其意,恐余與公博盼正式代理,真不知吾兩人真意,而以權利之徒目吾兩耳。(《周佛海日記》下編,頁九0九)

此時去汪死僅三個月,陳璧君仍唯恐大權旁落,在交談中逼得周佛海聲明只是「代行」而不是「代理」。這一定是陳璧君自己的主張,決不代表汪有此顧慮,因為汪在一九四四年三月三日赴日治療登機前的親筆手令即明言「職權交由公博、佛海代理」,他並未用「代行」字樣。(見《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二冊卷首影印本)

汪精衞也有個人的動機,這是不成問題的。不過比較地看。他對亡國的憂慮的確佔據着主導的成份。胡適在聽到汪的死訊時也提出了一個心理分析,但與傅斯年的觀點有所不同。他說:

精衞一生吃虧在他以「烈士」出身,故終身不免有「烈士」的complex。他總覺得,「我性命尚不顧,你們還不能相信我嗎?」性命不顧是一件事;所主張的是與非,是另外一件事。此如酷吏自誇不要錢,就不會做錯事,不知不要錢與做錯事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呵!(《胡適日記全集》卷八,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三日條,頁二00)

「烈士」情結確實存在於汪的識田之中。不用說,這一情結遇到國家危亡關口必然首先被激發起來而變成行動的原始力量之一,汪的主和與出走即由此開始;然後配合着其他內外因素,終於演出一幕歷史悲劇。

在我的認識中,汪精衞在本質上應該是一位詩人,不幸這位詩人一開始便走上「烈士」的道路,因而終生陷進了權力的世界。這樣一來,他個人的悲劇便注定了。現在我決定要把他搬回詩的世界,所以下面引他一九二三年一封論詩的信,以為序文的終結:

適之先生:

接到了你的信,和幾首詩,讀了幾遍,覺得極有趣味。

到底是我沒有讀新體詩的習慣呢?還是新體詩,另是一種好玩的東西呢?抑或是兩樣都有呢,這些疑問,還是梗在我的心頭。

只是我還有一個見解,我以為花樣是層出不窮的,新花樣出來,舊花樣仍然存在,誰也替不了誰,例如曲替不了詞,詞替不了詩,故此我和那絕對主張舊詩體仇視新體詩的人,固然不對,但是對於那些絕對主張新體詩抹殺舊體詩的人,也覺得太過。

你那首看山霧詩,我覺得極妙,我從前有相類的詩,隨便寫在下面給你看看。

曉 煙

槲葉深黃楓葉紅,老松奇翠欲拏空;
朝來別有空濛意,都在蒼煙萬頃中。
初陽如月逗輕寒,咫尺林原成遠看;
記得江南煙雨裏,小姑鬟影落春瀾。
你如果來上海,要知會我一聲。

祝你的康健

兆銘  十月四日

這封論新舊體詩的白話信收在《胡適日記》中(第四冊,頁一一五─一一六,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條),信中所引〈曉煙〉二首收在他的《小休集》卷上,第一首末句第一字「都」在集中改作「只」字,別無異文。這封信似乎還沒有受到注意,但它讓我們看到在純粹詩世界中的汪精衞,這是很可珍貴的。

二0一二年二月六日於普林斯頓

(蘋果日報二0一二年三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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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論壇:〈小汪出詩集 余英時作序〉

星期六, 1月 08, 2011

陳寅恪研究的反思和展望──《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新序

陳寅恪研究的反思和展望──《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新序
余英時

《明報月刊》編者按:余英時先生研究陳寅恪先生的第一篇專稿《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後》,刊登於香港《人生》雜誌一九五八年十二月號。五九年香港友聯出版社翻印《論再生緣》油印本並收了《書後》作出版前言。不料,這驚動了中央領導人,郭沬若等親自披掛上陣。這是余英時研究陳先生著述遭遇的第一次風波。八十年代初,余先生在本刊陸續發表《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陳寅恪晚年心境新證》等文,其後本刊接到署名「馮衣北」的反駁文章並且刊登。「馮衣北」的反駁是在當時任中共中央局委員的胡喬木的指示下及廣東省委文教戰線負責人的布置下進行的。這是第二次風波。回顧兩次風波,余先生道──把眼光從官方移向民間,展望陳寅恪研究的將來,我是極其樂觀的。余先生還指出: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陳寅恪先生在大陸學術界越來越受到敬重。其中關鍵並不在他的專門絕學,而主要繫於他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兩句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在最後二十年中他是以殉道的精神加以實踐的。

今年(二0一0)是陳寅恪(一八九0─一九六九)先生誕生的一百二十周年,大陸上出版了不少涵有紀念性質的專書。最重要的是陳流求、陳小彭、陳美延三姊妹合寫的《也同歡樂也同愁──憶父親陳寅恪母親唐篔》(北京:三聯)、卞僧慧《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北京:中華)和蔡鴻生《讀史求識錄》(廣州:廣東人民)。同時廣州《時代周報》也在八月九日出版了紀念專頁(李懷宇編)。可知陳先生逝世雖已四十一年,他不但仍然活在女兒和弟子們的心中,而且繼續受到新一代知識人的崇敬。

在這一特殊氛圍的感染之下,我也忍不住要對陳先生再度表示一點誠摯的敬意。自從《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增訂本出版以後(台北:東大,一九九八),我已退出了陳寅恪研究的領域。但是我對這一領域的關注卻沒有中止,十幾年來稍有關係的論著我大致都曾過目。現在藉着《釋證》重新排印的機會,我想就這些新論著中與《釋證》相關的部分,畧抒所見、所思、所感。

一九九七年十月,我為《釋證》增訂本寫了一篇《書成自述》,其中涉及大陸官方對我有關陳寅恪論述的一些反應。當時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出版不久,所引檔案資料相當豐富,然而在官方反應這一具體問題上,則尚欠完備。因此我的《書成自述》也只好概括言之,未能深入。現在新材料出現了,我覺得應該對這一問題重新回顧一番。

第一次風波

新材料中最重要的是關於我第一篇《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後》和《論再生緣》在香港正式出版,這兩件事自始便分不開,因為如果《論再生緣》不能與讀者共賞,那麼我的《書後》便不免陷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狀態了。關於印本《論再生緣》如何進入大陸以及官方的最初反應,我以前只看到下面兩條記載:第一、胡守為《陳寅恪傳畧》說:

一九五九年《論再生緣》的油印本流出香港後,被某出版商據以翻印,又在小冊子之前寫了一篇《關於出版的話》……香港《大公報》一位記者把這小冊子帶回廣州,交給陳寅恪,陳對這篇《出版的話》非常不滿,即把書送到中山大學黨委書記馮乃超處,並說明自己沒有送書到香港出版,當時馮乃超指出,《出版的話》無非想挑撥他同黨的關係,陳表示同意這一分析。(收在《文史哲學者治學談》,長沙:岳麓書社,一九八四,頁四一)

作者是陳先生在嶺南大學教過的學生,一九五九年恰好「受黨的委派」,以黨員的身份擔任了陳的「助手」(見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台北:聯經,一九九七,頁一八七)。所以《傳畧》所記的事實輪廓應該是可信的,至於陳先生是否對《出版的話》「十分不滿」,以及「同意」黨委書記的「分析」,則是另一問題,可以置之不論。第二,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

(一九五四年)二月,《論再生緣》初稿完成。自出資油印若干冊。後郭院長沫若撰文辨難,又作《校捕記》。(增訂本,上海古籍,一九九七,頁一五八)

郭沫若參加《再生緣》的論辯,我最早得之於《編年事輯》初版(一九八一),後來才在陸鍵東《最後二十年》中獲悉其全部經過(頁八九至九三),但這兩個事件之間有無關聯,則至今還不清楚。我曾有過一個推想,以為《論再生緣》傳至北京,也許另有途徑,未必是廣州中山大學呈報上去的。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陳垣給澳門汪宗衍的信說:

久不通消息,正懷念間,忽奉到《論再生緣》一冊,在遠不遺,至為感謝。惟書前缺去三、四頁,美中不足,倘能再賜我完整者一部,更感謝不盡。

同年十二月五日汪覆函云:

《論再生緣》二書乃寅老數年前之作,洗三家(按:洗玉清)屢為言之,乃其未成之稿,後流入港肆,被人盜印出售。偶得一冊,而書中間有累句,出版說明更推波助瀾,多違時之語,故特抽出三紙。頃承垂詢,檢出補寄,並另購一冊郵呈,祈查收。(均見陳智超編注《陳垣來往書信集》,上海古籍,一九九0,頁五一一)

從這兩封信可知,一九五九年十一、十二月,陳垣各收到一冊《論再生緣》,又汪宗衍同年四月一日來函,賀陳垣「批准入黨」(同上,頁五一0),援菴老人新入黨,想必遵守黨紀,既知《論再生緣》在香港被「盜印」,斷無不向黨報告之理。因此我頗疑北京黨中央知有此事,或直接間接與陳垣有關。但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存疑而已。

驚動郭沫若等中央領導人

徐慶全《陳寅恪〈論再生緣〉出版風波》(見《南方周末》,二00八年八月二十八日D23版)是對此案發掘得最深入的文字,但因原文太長,不便徵引。下面我想通過卞僧慧《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以下簡稱《年譜》)來處理這一公案。這部五十萬字的《年譜》是卞先生以九十九歲的老人,先後費去二十多年的功夫才完成的。全書對於相關史料的收集既廣,審查也嚴格。關於《論再生緣》一案,《年譜》不但充分運用了上面提到的徐慶全的專文,而且還參考了不少其他記載。以下我將順着《年譜》的時間次第,對此案始末先作一扼要的交代,然後再試加解說。

《年譜》一九五八年條末:

秋,余英時在哈佛大學偶然讀到《論〈再生緣〉》的油印稿本,後在香港《人生》雜誌一九五八年十二月號發表《陳寅恪先生〈論再生緣〉書後》一文,推斷《論〈再生緣〉》「實是寫『興亡遺恨』為主旨,個人感懷身世猶其次焉者矣!」(頁三0九)

又,一九五九年六月條:

余英時在美國哈佛大學發現的《論〈再生緣〉》油印本,由香港友聯出版社出版。在海外轟傳一時,議論紛紜。書前加了一篇序言說像這樣的書籍,在大陸上是不能出版的。(頁三一一)

卞先生將我的《書後》和《論再生緣》的出版寫入《年譜》中,是因為這兩個互相關聯的事件很快便在譜主生命中激起波瀾,先後延續了三四年之久。

《年譜》一九六0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條:

楊榮國(英時按:時任中山大學歷史系主任)致函中華書局,云:「至於著作出版問題,中央同意,則貴局和陳進行商酌如何?」這裏所說的「著作出版問題」,只能是已經驚動齊燕銘、郭沫若、康生等中央領導人的《論〈再生緣〉》了。中華書局擬出版《論〈再生緣〉》,這實際上是對余英時以此做文章的回應,否則,我們很難解釋郭沫若會在一年之內排炮般地發表文章,因為如果是單純的學術研究的話,以郭沫若職務眾多、雜務纏身的情況看,恐怕是很難把精力集中於此的。與郭沫若有過交往的陳明遠,在談及此事時說,一九六一年郭沫若在研究《再生緣》之前,曾與康生交換過意見,隱約揭示出郭竟然對《論〈再生緣〉》產生興趣的深層背景(陳明遠《我與郭沫若、田漢的忘年交》)。如果陳明遠所言不虛,則郭沫若的研究實是負有使命。(頁三一四)

上面一段敘事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而且讀了之後仍然不免疑信參半。我的一篇《書後》和《論再生緣》在香港刊行何至於嚴重到必須「驚動……中央領導人」親自披掛上陣?關於這一點,下面我將提出個人的觀察,暫不多及。但上述的一切努力最後還是歸於泡影,《論再生緣》既未能在大陸出版,郭沫若「排炮般」的文章也無疾而終。

怕傷害中朝友誼周恩來叫停

最後《年譜》一九六二年一月條(頁三二三),卞先生總結此案,分別徵引了三則史料:

香港出版《論〈再生緣〉》,一時轟動海外,引起北京方面的注意。有關方面與郭沫若、周揚、齊燕銘等人交換意見後,決定在內地出版先生著作與郭沫若校定的十七卷本《再生緣》,以回應海外議論。然而,由於這部乾隆年間虛構作品語涉「征東」,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特殊國際環境下,周恩來、康生出面中止對《再生緣》的討論,先生著作與郭沫若校訂本也被擱置起來。(徐慶全《陳寅恪〈論再生緣〉出版風波》,《南方周末》,二00年八月二十八日)

先生《論〈再生緣〉》出版一事,據當年中宣部幹部黎之回憶:「有一次周揚正在教育樓主持部分文藝領導人會議。康生突然進來,站着說:那個『孟麗君』(《再生緣》中的主人公)可不能再宣傳了,那裏面講打高麗,朝鮮方面有意見。他講完轉身走了。」(黎之《回憶與思考──從一月三日會議到六月批示》,《新文學史料》,一九九八年第三期)

年初,周恩來總理曾經讓人給郭沫若打招呼:「不要再在報紙上討論《再生緣》,以免由此傷害中朝友誼,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郭沫若後來未再就此續寫文章,從此在報紙上停止了這場討論。(穆欣《郭沫若考證〈再生緣〉》,《世紀》,二00六年第五期)

綜合以上三種來源不同的史料,我們可以完全斷定,《論再生緣》事件確曾上達中共黨內最高決策層,所以最後必須由「周恩來、康生出面中止」。接着我要討論兩個相關的問題:一、郭沫若為什麼參加有關《再生緣》彈詞的討論?二、陳寅恪《論再生緣》為什麼最後還是不能在大陸出版?限於篇幅,我對於這兩個問題都只能點到為止,而不能展開論證。

先說第一個問題。《年譜》斷定郭沫若研究《再生緣》並非出於學術興趣,而是「負有使命」,這一斷案在所引種種史料中已得到充分的證實,可以無疑。問題在於郭的「使命」究竟屬於何種性質。我認為這是為《論再生緣》在大陸出版作開路的準備。郭研究《再生緣》涉及兩個方面:一是校訂出一部比較完善的《再生緣》版本;一是考證作者身世,與其陳寅恪《論再生緣》一較高下。他的第一篇長文《〈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光明日報》,一九六一年五月四日),便顯露出這一雙重意圖。從《年譜》所引史料看,這是最初康生代表黨方和郭沬若、周揚等共同商定的策畧。黨的構想似乎是先出版《再生緣》校訂本和郭的考證,經報刊響應,先造成一個以郭沬若為中心的「《再生緣》熱」;然後在這一熱空氣中,將《論再生緣》推出。這樣一來,書中以含蓄文言所傳達的批判意涵便不致引人注意了。郭沬若的「使命」便在於落實這一構想。他在上舉第一篇長文中僅僅「不經意地提到陳寅恪《論再生緣》,而且用了挑剔辯駁的口吻」,以致引起有些讀者的不滿(見陸鍵東,前引書,頁九一)。其實這正是因為他一方面既布置《論再生緣》出版,另一方面又必須盡量減低它在讀者心中的份量。

其次,關於第二個問題,我也作一點補充。《年譜》揭出「朝鮮戰爭」的忌諱使郭校本《再生緣》印行一事胎死腹中,這大概是實錄。今本《論再生緣》結尾引作者詩句「青丘金鼓又振振」,自注云:「再生緣間敘朝鮮戰事。」(《寒柳堂集》,北京:三聯,二00九,頁八六)但一九五八年我所讀過的油印原本,這句注語則是「再生緣敘朝鮮戰爭。」(引在我的《書後》一文)。注語的更改是否出於陳先生之手,今不可知,但足證《年譜》記事確有根據。不過《年譜》中引康生的話──「朝鮮方面有意見」──似不盡可信,因為我們很難想像當時朝鮮方面有人讀過《再生緣》彈詞。「傷害中朝友誼」的顧慮大概來自中共內部。

陳寅恪不屑遷就出版要求

但陳先生《論再生緣》最後未能出版並不能完全歸咎於「朝鮮戰爭」的禁忌。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肯遷就出版者的任何修改或補充的要求。根據廣東省檔案館藏一九六一年《陳寅恪近況》,這年五月中華書局總經理金燦然曾拜訪過陳先生,提出請他將《論再生緣》一稿修改後,交中華書局刊行。「陳也有此意,但目前尚未着手修改」(見陸鍵東,前引書,頁三二八)。當時郭沫若正在考證陳端生身世方面與陳先生唱反調,並引出了新材料,所以他也有意對初稿有所補正,遲至一九六四年才寫成的《論再生緣校補記》,便是修改的成果。但最可注意的是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五日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給陳先生的信,信上說:

我所編印之不定期刊《中華文史論叢》,在各方大力支持下,第一輯即可出版……。我們希望的是能得到先生的文章,以光篇幅。大作《〈再生緣〉考》雖未公開發表,但學術界早已遐邇傳說,均以未見印本為憾。據聞香港商人曾盜印牟利,實堪為恨。為滿足國內讀者渴望,此文實有早予公開發布必要。是否可交《論叢》發表,如何?甚望即加考慮,示覆為感。

此函寫在《再生緣》討論中止以後,可知黨方仍未放棄出版《論再生緣》的計劃,但方式卻有所修正。一年多前金燦然以中華總經理的身份親自登門請求,顯然是準備出一部專書,以示隆重看待之意(另有一九六二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也有刊行此書的計劃,不知可信否。見陸鍵東,前引書,頁三六五),而此時則改由該局上海編輯所出面,希望將此稿收入一個不定期的學術刊物,作為其中的一篇論文。這正是因為原始的構想流產,不得不大大降低出版規格,把它的流通空間壓縮到不能再小的限度。八月一日陳先生的覆信說:

又拙著《論〈再生緣〉》一文尚待修改,始可公開付印,目前實無暇及此。(以上兩信都出於高克勤《〈陳寅恪文集〉出版述畧》,《文匯報》二00七年六月三日八版,引於《年譜》,頁三二七)

他的答覆基本上和一年多前一樣,但他此時對書局出版他的著作,無論新舊,都不再抱任何不現實的期待了。為什麼呢?因為早在一九六一年或六二年初,他已將舊稿集成《金明館叢稿初編》送交中華,而遲遲沒有出版。《年譜》一九六二年「早春」條編者按語云:

慧按:蔣秉南(即天樞)見告:當時因先生原作有「黃巾米賊」語,出版方堅持更改,先生不同意其要求,直至先生沒世未得出版。(頁三二四)

蔣天樞一九六四年親至廣州拜壽,盤桓十餘日(五月二十九日至六月十日),此語必親聞之陳先生,絕對可信。又一九六二年五月間陳先生為《金明館叢稿初編》和《錢柳因緣詩釋證稿》(按:即《柳如是別傳》)兩書出版事,覆中華的上海編輯所云:

拙稿不顧意接受出版者之修改或補充意見。(見高克勤,前引文,引於《年譜》,頁三二五)

正可與蔣天樞轉述的話相印證。不但如此,陳先生最後在《論再生緣校補記後序》中說:

論再生緣一文乃頹齡戲筆,疏誤可笑。然傳播中外,議論紛紜。因而發見新材料,有為前所未知者,自應補正。茲輯為一編,附載簡末,亦可別行。至於原文,悉仍其舊,不復改易,蓋以存著作之初旨也。(《寒柳堂集》,頁一0六-一0七)

《校補記》痛駁郭沫若的考證,語多譏諷,讀者可自行參究。《後序》末數語堅持「不復改易」的原則,充分表現出他一貫的凜凜風骨。他至死未及見《論再生緣》在大陸印行,是出於他自己的價值選擇,並無遺憾可言。

第二次風波

上面記述了我第一次寫有關陳先生的文字及大陸官方的反響。現在我要轉入第二次的風波,那已是陳先生身後的事了。關於第二次風波的實際內容,我在《釋證》全書中已有詳細的討論,這裏但補充一下官方的反響及其過程。

讓我徵述引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中的敘述,先將事件的大輪廓呈現出來:

一九八三年,余英時在香港《明報月刊》的第一、第二期(《明報月刊》編按:即八三年一月和二月號)上推出他在一九八0年代的研究心得《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一年半後,余英時又一次在《明報月刊》上分別刊出《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陳寅恪晚年心境新證》等兩篇長文。並在同年七月的《中國時報》上刊載《陳寅恪的「欠砍頭」詩文發微》等文。一九八四年,余英時《文史互證、顯隱交融──談怎樣通解陳寅恪詩文中的「古典」和「今情」》一文,分別在十月份的台灣《聯合報》副刊上連載五天。

余英時近十萬字的文章可以稱得上是一輪排炮,在海外學術界引起相當反響。……一九八四年八月,署名「馮衣北」的辯駁文章《也談陳寅恪先生的晚年心境──與余英時先生商榷》在第二二四期的《明報月刊》刊出。如前文已述,「馮衣北」的反駁是在當時任中共中央局委員的胡喬木的指示下及廣東省委文教戰線負責人的布置下進行的。……一年後,「馮衣北」再撰《陳寅恪晚年心境再商榷》一文。兩個月後,余英時以《弦箭文章那日休》作答,發表在同年十月號的《明報月刊》上。(頁四九六─四九七)

以上引文中的敘事基本上是實錄,其中將幕後發號指示的人正式宣布出來,尤為重要。事實上,早在一九八三年年尾,我已知道胡喬木在積極布置向我進攻了。事有湊巧,當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有一位明清史專家來耶魯大學訪問,一見面便向我索閱《明報月刊》所刊長文。我很詫異,問他怎麼會知道我寫了此文?他說,在他訪美前,社科院長胡喬木曾有意讓他出面寫反駁我的文章,並說明:只有在他應允以後才能將那兩期的《明報月刊》交給他。他婉拒了這一任務,因此也失去了讀我原文的機會。很顯然的,胡喬木在北京一直未能覓得他所需要的寫手,最後才通過「廣東省委文教戰線負責人」找到一個「馮衣北」。關於「馮衣北」,陸鍵東先生告訴讀者:

在胡喬木的指示下,廣東省委有關方面開始布置寫論戰文章。此重任落在一九六0年代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的一位寫手身上,反駁文章先後在一九八四、一九八五年的香港《明報月刊》登出。(原注:署名「馮衣北」。)(頁三五九)

其實「馮衣北」的官方身份我也早在一九八四年便已一清二楚。這是因為《明報月刊》編輯部為了要我答辯,不得不以實情相告。編者信上說,「馮衣北」的兩篇《商榷》都是香港新華社轉交的,其中一篇文稿且在北京、廣州、香港之間周流了半年以上。所以我在答文中特別點名「馮衣北」是「中共官方某一部門」的代言人。最有趣的是「馮衣北」關於這一問題的回應。一九八六年「馮衣北」把他的兩篇《商榷》和我論陳先生的文字合成一「書」,算是他的「著作」,題為《陳寅恪晚年詩文及其他》(廣州:花城),其中大號字四十四頁是他的「正文」,而我的文字則以小號字排印,共一百六十七頁,作為「附錄」。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謝他;若不是託庇在他的兩篇《商榷》之下,大陸讀者是看不到我關於陳先生「晚年心境」的一系列文字的。「馮衣北」在此「書」的《跋》中說道:

區區一支禿筆,竟讓余先生產生「某個一部門」的錯覺,則筆者倒真有點「受寵若驚」了。

這是一個很巧滑的回答:上半句從我這一方面下筆,而有「錯覺」云云,但在他一方面卻無一字否認自己「官方代言人」的身份。下半句表面上好像是在回應我的「錯覺」,其實卻是暗中報幕後主人的知遇之感。只有如此理解,「受寵若驚」四個字才有着落。我的「錯覺」不但沒有半分恭維之意,而且適得其反,有何「寵」之可言?這裏我要特別感謝陸鍵東先生《最後二十年》對我的幫助。若不是他把胡喬木和寫手「馮衣北」的事調查得清清楚楚,並一一記錄了下來,我討論第二次風波的「官方反響」便會發生如何取信於讀者的困難了。

最後我想對《最後二十年》所涉及的一個重要問題提出一點不同的觀察。陸先生論這次風波說:

我們最關心的還不是這場論戰,而是胡喬木覺得有必要反駁余英時觀點的心態。陳寅恪不是一個家喻戶曉、具備新聞效應的熱門人物,理解陳寅恪的學術精神,遠非平民百姓樂意議論的話題。故此余英時的文章其實沒有太多的宣傳效應。促使胡喬木布置「反駁」,除了政治門爭的需要外,有一因素也許起着相當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二十餘年前,胡喬木與陳寅恪有過這麼一次談話。陳寅恪留給這位中央大員的印象,顯然有別於余英時所說的那樣。(頁三五九─三六0)

我過去也不很理解,為什麼官方學術界在陳寅恪問題上對我竟如此一再糾纏不已(見《釋證》一九八六版自序──《明明直照吾家路》)?不過我不相信,如上引《最後二十年》所說的,這是因為胡喬木對陳先生別有「印象」之故。

仍是「黨的決定」

現在關於第一次風波的事實已充分顯露出來了,我認為胡之所以全力布置對我進行「反駁」,主要仍是執行黨的決定。我為什麼能作此推斷呢?從前面有關《論再生緣》風波的討論,我們已看到官方那種如臨大敵的神情,以至康生、郭沫若都必須披掛上陣。此案在黨內留有檔案,決無可疑。我當年已是主犯,現在又變本加厲,大寫什麼陳寅恪「晚年心境」,則觸黨之怒,更不在話下。但老一代如郭沫若之流已逝世,胡喬木以社科院院長的身份正好取代了郭的位置。由他出面來布置「反駁」自然是十分適當的。以黨紀而言,他的布置不大可能是完全自作主張,而事先未曾取得(至少在形式上)組織的認可,不過具體的過程和可能涉及的人事現在還無從知道,只有等到檔案解密以後了。所以我認為第二次風波仍出於「黨的決定」,而且是第一次風浪的直接延續。

胡喬木曾間接表示善意

胡喬木布置「反駁」的情緒表現得異常強烈,其中是不是含有某種個人的動機呢?我只能說,可能性是存在的,不過不是陸鍵東先生所猜的「印象」。我記憶中有一件小事可能與第二次的風波有關,姑妄言之,以備一說。一九七八年,我參加美國漢代研究代表團在中國大陸各地進行學術交流,前後整整一個月之久(十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七日)。接待我們的機構恰好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由副院長之一于光遠先生出面主持。在這一個月中,代表團受到了高規格的禮遇。由於擔任了團長的職位,我個人所得到的照顧更是特別周到(詳見我的《十字路口的中國史學》,何俊主編,李彤譯,台北:聯經,二00八)。此行我們並未見到院長胡喬木。但在離開北京前兩天,我有機會和俞平伯、錢鍾書兩先生談話,這件事我已經在《我所認識的錢鍾書先生》一文中(收在我的《情懷中國》,劉紹銘主編,香港:天地,二0一0,頁一四七─一五四)。我們最初的討論集中在「曹學」、「紅學」的問題上,因為我在七十年代曾指出:幾十年來的所謂《紅樓夢》研究其實只是曹雪芹家世的研究。這個評論此時已傳到了北京,平伯先生便很同情我的看法。默存先生在討論中不經意地插了一句話,他說「喬木同志」也認為「曹學」之說在國內很少受注意,還要靠海外漢學家指出來。(原話當然無法復原了,但「喬木同志」四字則記得很清楚。)我當時只是聽聽而已,沒有接口。現在回想起來,這也許是胡喬木對我表示善意的一種間接方式,以中共官方接待外賓的慣例而言,他們對於來訪者的背景事先一定經過非常徹底的調查,然後才決定如何對待。我以往的一言一行,只要是有文獻可稽的,社科院有關部門大概都已弄得很清楚;我在《論再生緣》一案中的罪行當然更逃不過他們的注意。胡喬木當年雖未直接捲入第一次風波,然而他一九六二年春曾拜訪過陳寅恪,並為陳的著作出版作過努力,他對《論再生緣》案瞭如指掌,是可以斷言的。在這一背景下,他依然願意以善意相待,總算是很難得的。上面這段記憶是不是發生過如我所推測的作用,我完全不敢確定。無論如何,我在接受了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招待之後,仍然寫出「晚年心境」這種「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文字,僅憑這一點,胡喬木非要對我窮追猛打不可,也是可以理解的。

官方學術界對於《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的正式反應,到一九八六年(即馮衣北《陳寅恪晚年詩文及其他》出版之年)告一段落,但餘波似乎仍在蕩漾。大陸上出版我的著作已不在少數,甚至其中有些文字我以為可能通不過檢查的,最後居然都發表了出來。但唯有關於陳寅恪的研究,除了少數幾篇外,一律為政治編輯所否決,包括有些已「附錄」在馮衣北書中流傳多年的文章。這種情形並不限於一兩家出版社,而是各處皆然;也不是一時的事,而是自始至今無不如此。由於南北各大出版社政治編輯的口徑之驚人一致,使我不能不疑心黨中央機構或有指示下達全國所有出版單位,對我所寫有關陳寅恪的文字都必須從嚴審查。如果所測不誤,則我的檔案中的「黑材料」還在繼續發揮作用。

影響民間陳寅恪研究

上面的討論都聚焦在官方反應的部分。只就這一方面着眼,則我的陳寅恪研究似乎從一開始便已被官方扼殺,在大陸上未能發生任何影響。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看,民間學人的反應則完全是另一種景觀。我關於陳先生的論述分別在一九八四、一九八六和一九九七年作過三度集結,每一次新版差不多都擴大篇幅至一倍左右。這三種版本雖都不能正式進入大陸,但是由私人攜帶入口的事畢竟防不勝防。我清楚地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中以後大陸外訪學人向我索書的,每月總有幾起;我請求出版家寄大批贈本來,先後也不計其數。另一條讀我的文字的途徑則是前面已提到的,即通過「馮衣北」書中的「附錄」。關於這一點,胡文輝先生在《陳寅恪詩箋釋》(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二00八)的《後記》中有很親切的記述:

回想起來,我在中山大學就讀,即一九八九年以前,恐怕還不知陳寅恪其人。對於寒柳堂詩的興趣,則是後來因馮衣北先生的《陳寅恪晚年詩文及其他》而起的,準確地說,是由馮著所附余英時先生的論述而起的。(見下卷,頁九五六)

當時大陸學術界的朋友們也往往寫信給我,說他們從馮著得讀我的論文,恰可與胡先生的經驗相印證。最近研究陳先生詩集頗有心得的沈喜陽先生來信說:

先生《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喜陽所讀,亦購自書商複印本。(二0一0年七月二十日函)

我的《釋證》有大陸書商「複印本」,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陳寅恪熱」興起的文化心理

大體上說,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陳寅恪先生在大陸學術界越來越受到敬重。其中關鍵並不在他的專門絕學,而主要繫於他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兩句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在最後二十年中他是以殉道的精神加以實踐的。在整個九十年代,大陸不少知識人為良知所驅使,不知不覺中對他「不降志,不辱身」以及「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的人格表現發生了很深的認同感。我相信這是當時所謂「陳寅恪熱」興起的文化心理背景。在這一氛圍下,我的《釋證》大概也更受到新一代讀者的注意,一九九五年陸鍵東先生的《最後二十年》便是顯證。這部書所發掘出來的事實和我的「晚年心境」極多息息相通之處,兩者幾乎可以說是互為表裏。

但是直接接着我的《釋證》而進行陳寅恪研究的,則屬於更年輕的一代,上面已提及的胡文輝先生即是其中成績最大的一位。他的《陳寅恪詩箋釋》詮釋了陳先生現存的全部詩作,包括聯語以至殘句。全書不下八十萬言,古典今情,各極其致。書中對我的說法質疑商榷者,不一而足。這一點最使我欣悅莫名,因為這是學術研究後來居上的唯一保證。他在書末寫了四首七絕,其第三首云:

義寧心史解人難,夜夜蟲魚興未闌。從世相知吾不讓(陳詩:「從世相知或有緣」),欲將新證補潛山(余英時原籍安徽潛山)。

末句是他的謙詞,我有自知之明,決不敢承當,他的朋友羅韜先生在《序一》中也說:

自潛山余英時氏以義寧解錢柳之法,還治其詩,拈出今典,鐵函乍廢,石破天驚。余氏之勝,在內證法,善以義寧之書證義寧之詩,辨其寄託,啓後來無盡門徑。此後解人繼起,眾訟紛紜,而文輝後出,加其邃密,得總其成。(頁二)

羅先生的獎飾之詞,我同樣受之有愧,但他推重胡文輝先生為解陳詩之集大成者,我則舉雙手贊成。胡先生解陳詩,一字都不放過,雖或有時而可商,然精解妙恪,觸處皆是;他最得意的「虛經腐史」,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詳見上卷「虛經腐史」條,頁三八四─三八八)。在這部《陳寅恪詩箋釋》完成之後,他仍然繼續不斷地搜求新史料以解決陳寅恪晚年生命史上的重要疑點。二00九年他根據《陳君葆日記全集》和《陳君葆書信集》,完全證實了陳先生在一九四九年曾有遷居香港的準備(見胡文輝《陳寅恪一九四九年去留問題及其他》,《東方早報‧上海書評》,二00年五月二十四日第八版)。無獨有偶,他的朋友張求會先生,另一位深研陳先生家世與傳記的學人,也在今年發表了《陳寅恪一九四九年有意赴台的直接證據》一文(見《南方周末‧副刊》,二0一0年四月二十九日,E28版),根據傅斯年致台灣省警務處的一份代電,證明陳先生這一年的五月曾有「自廣州攜眷來台工作」的計劃。胡、張兩先生都同樣聲明他們的考證是為了支持我在《釋證》中最後修訂的假設,這一點尤其使我不勝惶悚。我的《釋證》不過在陳寅恪研究的領域中扮演了一個「擁彗先驅」的角色,現在後起的健者早已遠遠地把我拋在後面了。但是他們仍不忘我這個早已脫隊的老兵,我終究是感到安慰的。

把眼光從官方移向民間,展望陳寅恪研究的將來,我是極其樂觀的。

二0一0年十二月十日於普林斯頓

《明報月刊》資料

陳寅恪(1890-1969),江西省義寧(今九江修水縣)人,生於湖南長沙。中國現代歷史學家、古典文學研究家、語言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通曉二十餘種語文,史學脫胎於乾嘉考據之學。晚景淒涼,腿殘目瞽,死於文革迫害。

陳寅恪開創以詩證史、以史解詩的學術方法,很明顯是繼承了錢謙益「以詩證史」的方法,曾言「對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一生治學秉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1953年已決定其為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二所所長。在他1953年12月1日的〈對科學院的答覆〉裏,提出就任所長的兩個條件。第一條:「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第二條:「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並說。「其意是,毛公(毛澤東)是政治上的最高當局,劉公(劉少奇)是黨的最高負責人。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應從我之說。否則,就談不到學術研究。」遂不能就任。仍任教於中山大學。此事於20世紀80年代方公之於世。

2001年,北京三聯書店出版了《陳寅恪集》,共十三種十四冊。

(原刊《明報月刊》二0一一年一月號,第四十六卷第一期,總五四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