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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5月 20, 2012

臺靜農啓功的翰墨情誼

臺靜農啓功的翰墨情誼
許禮平


啓功畫贈臺靜農《故都寒鴉圖卷》(一九三七年)

啓功屢說,到輔仁首日就認識牟潤孫及臺靜農。三人很投契,交往密切。而臺公雅好書畫篆刻,與啓老尤多共同語言。惟二公之翰墨情誼,能資縷述者不多。故寒齋所藏,亦敢云稀有。今際啓老誕辰百年、臺公誕辰百十周年,恭檢二公翰墨,披卷懷人,試為詳述始末。

(一)故都寒鴉圖卷

《故都寒鴉圖卷》為啓老寫贈臺公。畫卷尺幅不大,展卷只二尺,惟墨瀋淋漓、氣象蕭森,自有咫尺千里之勢。畫面雜草叢生,荒寒樹影,更有古城蕭瑟,群鴉亂飛。右側角啓老行書自題:「一九三七年七月卅日醉墨寄慨,苑北啓功寫為伯簡(臺公)吾兄發笑。」

臺公、啓老訂交之初,都值盛年,而云醉墨寄慨,在此不能不為之費詞解說。啓老小時是私塾教育,家裏不許學英文,及至插班匯文中學,雖然古文甲冠全班,但英文成績差,算術又不及格,未能通過畢業,只算肄業。以後出社會謀事,就有諸多窒礙。幸有曾祖父的門生傅增湘(嘗任教育總長,後任輔仁大學董事會董事長),薦與輔仁大學校長陳垣(援庵),陳援老賞識啓功學問、人品,不管資歷,破格聘任為輔仁大學之附中老師,主教一年級國文。雖然啓老樂育英才,但終被分管附中的輔仁大學教育學院張懷院長,以「中學都沒畢業怎能教中學」為由刷掉。陳援老也不申辯,不能教中學就教大學吧!索性請啓老升級到輔仁大學美術系任助教,啓老更優為之,教了一年,雖成績甚佳,但仍被分管美術系的張懷院長以資歷不足為由刷掉。(岔開一句,這位張院長來頭不小,與先帝毛澤東同鄉,新民學會成員,留法勤工儉學,教育學博士銜,與共黨徐特立諸君熟,又是國大代,又是國民黨北平市黨部委員,不知其時是否充滿革命激情,對「封建餘孽」啓元白滿懷階級仇恨的一刷再刷,以絕其生路。嗣後人生浮沉,有所悔悟,八十年代張嘗託人約啓老見面,為免尷尬,啓老卻之。)

再說回啓老大恩師陳援老,助啓老鍥而不捨,又再伸出援手,安排啓老去校長室做他的秘書。啓老受的是傳統教育,總要客氣謙讓一番,向傳話的援老弟子柴德賡說:沒做過秘書工作,怕不勝任。怎料這正中柴德賡下懷,即以啓老「不願幹」回覆,正好安排自己的學生擔任此一要職。啓老啞子吃黃連,無法轉圜,如此這般,真的失業了,只好臨時教一兩家家館,再畫些畫賣錢,勉強維持生計。而此刻正是一九三七年七月。(次年九月啓老始奉命回輔仁跟陳援老教大一國文,援老「保駕護航」,啓老三進輔仁一幹六十多年,這是後話。)

該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日寇開始全面侵華。二十九日北平淪陷,三十日天津亦失守,同日北平地方維持會成立。而這一邊廂,兩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落魄文人,一位是失業的天潢貴冑啓功,一位是剛被迫離山東大學的左翼文人臺靜農,兩人都感懷身世,共憂時局,與魏建功一起尋醉。而啓老於醉意中揮灑出這《故都寒鴉圖卷》,贈與臺公,大抵彼此都預感到,此夜彷彿是河梁生別,重見無期……。

四十六年後八月某夜,臺公醉後檢出此一寶繪,懷思摯友,援筆跋云:「余於七七事變前四日由濟南到北京,住魏建功家,是月三十日敵軍入北京城,與建功元白悲憤大醉,醉後元白寫荒城寒鴉圖以寄慨。今四十餘年,建功謝世已四年矣。一九八三年八月十八日晚醉後記。靜農記於龍坡丈室。」

臺公跋文,不足百字,感慨之處,只說「今四十餘年,建功謝世已四年矣」。這真是欲說還休,就很像魏晉文人向子期在《思舊賦》中的表現。老人早是驚弓鳥,他不敢指斥,只自認倒霉,最後倒霉也不認,認了怕得罪人。所以老人的跋文就是如此之平靜,平靜得沒有悲慼、沒有嗟嘆。姜白石詞「人間別久不成悲」,其然,而又豈其然?

回說那一九三七年七月三日,臺公離開山東大學到北平,寓魏建功宅,本擬整理魯迅遺著,但剛巧碰到盧溝橋事變,日軍圍城,炮聲隆隆,魯迅夫人許廣平不克抵平,整理遺稿事遂寢。七月卅日臺公約啓老在魏家飲酒就是告別聚會,會後各奔前程。八月初臺公經天津,歸蕪湖,再舉家入川。抗戰八年,臺公在四川白沙國立女子師範學院任教,熬到抗戰勝利,卻難以出川回平。一九四六年十月,應台灣大學之聘渡台,一去四十多年,兩老就再無機會相見了。可以說,一九三七年七月卅日悲憤大醉之後,臺、啓就此永別。數十年間,兩岸緊張對峙,兩老各自保命,為免招惹麻煩,也就談不上甚麼翰墨往還了。

(二)啓功致臺靜農行書手札

二OO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臺公誕辰百年,台大圖書館特藏室展出與臺公有關之文獻,其中一通啓老致臺公的行書手札,特別吸引我的眼球。信寫於三葉花箋上,文字不多,但文簡意賅,用現代流行話就是訊息量豐富,茲錄全文如下:

伯簡先生台坐:倭亂雖平,依然離闊。建公歸來,藉悉尊況勝常,為之欣慰。今夏聞公從有北來之訊,而又不果,為之悵悵。弟教書之外,惟以塗抹騙錢,所畫致無一筆性靈,誠可哂可歎!前青峰傳達雅命,見索拙筆,苦無愜心之作以副知己,不盡關懶惰也。弟前因臨摹《急就章》學其草法,遂集眾本,較其異同,材料漸多,不覺成篇,發表於《輔仁學誌》,謹附函寄上一份,致希破格指政,勿稍客氣。今春多暇,作詩數首,容別寫呈;拙畫即當著筆續寄。日日停電,油燈昏黑,小窗秋雨,倍增懷人之念!建公處亦有一書,霽野、詩英兩公想常晤面,希為致聲。講授之暇,何所遣興,至盼時惠寶翰,以代晤語。專此,即頌
撰安!

弟功謹上中秋前一日
(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九日)

前得小銅印,人言是秦璽,不知確否。印呈一粲。
這是目前僅見的啓老給臺公的信。信中透露:抗戰勝利,魏建功北歸,晤啓老,述及臺公在白沙女師近況。當時復員出川,談何容易。臺公在川窮困,常質當衣物,冬衣幾乎盡押,沒有冬衣,怎能北上呢?更關鍵的是,臺公曾三度被北平憲兵三團抓捕,有此「前科」,平津各校,有所顧忌,不敢發聘書來,所以行止未定。而啓老在北平教書,也要靠副業「塗抹騙錢」,即畫畫賣錢,幫補家用。啓老當時畫價不錯,據啓老高足王靜芝教授見告,當時兩張啓老的畫,可以換一張董其昌。臺公很欣賞啓老畫作,信中透露出臺公早已託柴德賡(青峰)求啓老畫,但啓老認為未有愜意之作,不願隨便投贈獻醜,要臺公稍待時日。此時啓老剛撰寫《急就篇傳本考》,這是啓老第一篇學術論文,發表在《輔仁學誌》上。啓老對這篇處女作很是得意,奉呈抽印本與臺公。信末鈐一小銅圓印「啓」,此印後來仍見啓老使用。

(三)米家山水軸

臺公很喜歡啓老的畫,常向人推許:「啓功的畫好」。在台北市溫州街十八巷六號臺公館「龍坡丈室」,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小橫幅就是啓老與溥雪齋合作的山水。啓老信中說「著筆續寄」的畫有否交卷呢?

一九四八年中秋節後,臺公求啓老寫的寶繪終於完成,係紙本山水立軸,縱68公分,橫34.5公分。包首簽題「啓元白米家山水」,出自臺公手筆。畫面空濛蕭瑟,山骨隱顯,林梢出沒,溪橋漁浦,洲渚掩映,一派江南煙雲霧景,意趣高古。啓老自題:「與吾伯簡先生別十二年矣,於拙畫之嗜,不減曩昔。屬寫雲山小幅,稽遲未報者,又將三載。適見檀園真跡,有二米遺韻,因天行先生東行之便,臨以奉鑑。拙筆無足賞,惟雲樹蒼茫,聊以紀白雲蒼狗之變,並以寄暮雲春樹之思云爾。戊子中秋後三日,元白弟啓功識於燕市北城之紫幢寄廬。」

畫中所指檀園,即李流芳,安徽歙縣人,久居嘉定,字長蘅,號檀園,「畫中九友」之一。擅畫山水,法董源、巨然、吳鎮、黃公望,論者謂其山水「筆力雄健,墨氣淋漓,有分雲縷石之勢」,而「神清骨秀,豐姿俊爽」,深具「蒼寒樸秀」之妙。

啓老臨檀園雲山小幅,秀雅絕倫,筆墨間蘊含書卷氣。表面上一派恬淡、寧靜氛圍,彷彿「出塵坌而遊清虛」。誰知道,畫家內心深處,卻如「雲樹蒼茫」。畫作於「戊子中秋後三日」,即公元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日(星期一),其時世局阽危,人心惶惶。啓老向老友臺公寫畫以「寄暮雲春樹之思」。

「因天行先生東行之便」。天行係魏建功,筆名天行、山鬼,北京大學教授。臺公與魏公關係至深,兩人都是魯迅弟子,抗戰期間同在四川白沙國立女子師範學院,魏任國語專修科主任。一九四六年十月,臺公就是得魏之薦到台大中文系任教,魏於次年為台大中文系特約教授。一九四八年六月,魏建功回北平辦理《國語小報》設備遷台事宜,在北平期間,魏應胡適校長之請,準備回北大任教,啓老這件米家山水就是在此期間交給魏,同年九月間,魏建功回台北,轉呈臺公,公事則為辦理國語會的交接手續,同時創辦《國語日報》,兼任社長。歲末,魏返回北平出任北大教職,兩人終生未能再見。臺公極懷念魏公,八十年代初嘗垂詢其近況,告以剛剛心臟病發逝世,臺公聞訊黯然神傷,賦詩一首《聞建功兄逝世》(庚申正月):「每思不死終相聚,故國河山日月新。碧海燕雲空悵望,勞生總總已成塵。」

魏建功晚歲碰上文化大革命,其任教的北京大學,是文革重災區。魏被拉入「梁效」(北大、清華「兩校」諧音之四人幫御用寫作班子)當顧問,四人幫倒台後,魏的處境有些尷尬。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來總理逝世,出殯那天,長安街上長長哭送隊伍中,就有魏建功。碰巧,四人幫在北大的頭目遲群去巡視,發現魏,遲群望着魏冷冷說:「你也來了?」(魏公同事兼老友周祖謨教授見告/一九七九)

再拉遠一點。全國政協開會,魏與啓老同一組,有些人不理會魏,啓老不管,不顧尋常繩墨,以禮相待,打招呼,拉凳,斟茶,客客氣氣,照樣老友。但有一回,魏發現桌上有一紙辱罵詩句,字跡像啓老,遂認定啓老幹的,大怒,以後不理會啓老。啓老說,絕不會如此無聊。但魏成見已深,自此兩老互不理睬,惜哉!(二OO三年啓老向筆者口述)

啓老寫《米家山水軸》時三十七歲,臺公四十七歲。其時兩老友已分隔兩地。啓老在行將解放的北平,臺公則在國民黨擬退守的台灣。不要說「別十二年矣」,別四次十二年也未能相聚。「碧海(台灣)燕雲(北京)空悵望」。迄一九九O年,別五十三年之後,兩老始在寒齋通電話,互相問好。不到半年,臺公仙遊;二OO五年,啓老也歸道山。兩老可以在天國聚舊了。

(四)苑北開績翰墨

逮至一九八二年春,啓老應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之邀,赴港講學三個月,逢周六日,蒞寒齋活動。當時有好幾位老友託筆者求啓老墨寶,啓老十分大方,一體應允,且即刻交卷。但有一回,當我提出是不是可以寫點甚麼呈臺公,啓老就婉言道,怕引起臺公麻煩,沒有動筆。隔不久,啓老在寒齋揮毫,用他七分錢的毛筆寫兩張詩翰,署款異常,一署苑北(當時啓老已很少署此字號),一署開績,送給我,甚麼也沒說。我收藏了三十多年,偶爾檢出欣賞,也不怎麼在意。及啓老歸道山,再檢此二件署款奇特的法書研究,「開績」何所指?「開」隱藏「啓」字,開啓也,「績」隱藏「功」字,功績也,「開績」即隱喻「啓功」也。忽悟署款如此隱晦,難道當時啓老就是要我呈交臺公?老一輩行事作風高古,要你自己領悟,筆者生性愚鈍,當時竟未能「會意」,啓老又不「指事」,不明說,現在想起,只怪自己太鈍胎了。

一九八二年秋赴京,到小乘巷探訪啓老,呈上兩個空白大扇頁請畫梅花,當時只求啓老寫一件,另一係備用。不料啓老當場畫了兩件,一白梅,一紅梅,都賞給我,着實喜出望外。嗣後赴台北訪臺公,呈上啓老這兩件紅、白梅花扇頁,請賜題墨寶,臺公欣然應允,一題隸書,一題行草,兩岸兩老,書畫合扇,彌足珍貴,旁人可能不當一回事,但我珍之重之,高興了好一陣子。到三十年後的今天仍不時檢出欣賞,緬懷兩位令人敬重的老前輩。

八十年代末,兩岸關係稍稍寬鬆,臺公偶有與大陸舊友通音問,一九八八年元月,啓老寫了件朱竹壽石扇頁,另面小楷書詩滿滿一扇,極為工整雅致,託友人呈贈臺公。次年臺公臨了件寒食帖,託友人回贈啓老,我們拍照刊於一九九O年《名家翰墨》月刊「臺靜農啓功專號」中。

縱觀臺啓二公,由訂交到別離,前後說是四年,其實一年也不到,怎麼說呢?

啓功係康熙十一代孫,所以說他是天潢貴冑。而臺公則是共黨嫌疑分子,魯迅愛徒,陳獨秀老友,而且暗中加入左聯,往來多是共黨分子或左翼人士,與主流統治者旨趣迥異,結果就麻煩不斷。一九二七年八月,臺公經劉半農之介,任北京中法大學中文系講師,初涉杏壇,次年四月七日因未名社被查封而被捕,出獄後轉入新成立的輔仁大學,任國文系講師,旋升副教授。啓老就是在輔仁大學與臺公訂交的。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臺公因保釋共黨嫌疑孔另境,而再度被捕,出獄後只得離開輔大,轉入國立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惟一九三四年七月廿六日,臺公與同事范文瀾(國文組主任)同被抓捕,這次較為嚴重,要五花大綁押解南京警備司令部囚禁。幸得蔡元培、許壽裳、馬裕藻、沈兼士、鄭奠諸賢營救,始於一九三五年一月獲釋,但三次被捕,難以再在北平院校立足。同年秋得胡適之介,去廈門大學中文系任教授。次年秋,到濟南國立山東大學及私立齊魯大學中文系任教授。短短幾年間,轉校頻仍,「打一槍就跑」,實為當道所迫。細算一下,臺公跟啓老相處的日子,實不足一年。聚小離多,分別長達半個世紀之久,但兩人的情誼,完全不受時空影響。

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壁壘森嚴。五十年代,台海那邊白色恐怖極為嚴重。而奉魏建功、臺公為師長的女弟子蕭明華遭槍決……,臺啓兩老音訊幾乎全斷。五十年代初,臺公託人捎回一極細小紙條,捲起來一公分長(像一小闕牙簽),慨嘆:「回不得也。」(一九八O年啓老見告),嗣後大陸這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反右、四清、文革,不斷折騰,啓老惶惶不可終日,還怎敢與臺公聯絡,犯涉台之忌而自招麻煩呢。及四人幫倒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撥亂反正,啓老翻身,逐漸吐氣揚眉。到八十年代,始能通過弟子友朋與臺公互通音問,再進而翰墨交流。

「平生風義兼師友」,啓老對臺公一直敬重,臺公對啓老也非常友愛。惟政局無常,影響到二位流傳下來的翰墨交往實物極為稀少。臺公只得啓老一通三葉手札、山水畫二件、朱竹扇頁一件,啓老只得臺公臨寒食帖一卷,信件則無有也。

筆者有幸,歇腳庵舊藏啓老三件墨跡,是從大洋彼岸,海峽對岸,陸續匯入寒齋。這,不僅僅是名家翰墨,當中更蘊藏一個大時代文人所嘔的心血與難言的抑鬱。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五月二十日)

星期一, 3月 19, 2012

蓬萊銀闕浪漫漫 弱水回風欲到難──記啓功臺靜農相見難

蓬萊銀闕浪漫漫 弱水回風欲到難──記啓功臺靜農相見難
許禮平

傳說蓬瀛三島是仙山,其間水無浮力,稱「弱水」。又有「天風」,物至輒吹返。這就是北宋楊億《漢武》詩:「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的用典命意之所本。

台灣海峽數十年來也有「弱水」「天風」,那可不是傳說,而是現實,而且是揮之不去的現實。這種「現實」令海峽之間滿途都是欲行未得的憂心、欲見還難的離思、是那「纔簪又重數」的驚疑、更多是那「悵歸期多誤」的憤懣。

縱有生花妙筆,也「載不動」這「許多愁」,在此,僅只想說說兩位終生企盼、而終為現實的「弱水」「天風」所罣誤和欺凌的師輩人物,就是臺、啓二公。

臺公(靜農)在台灣「歇腳」四十多年,屢想渡海回京而以形格勢禁而不可得,反之,啓老(功)是想去台灣看望臺公而屢逢阻滯,毫無辦法,兩岸兩老「相見時難」。終於蹉跎及至臺公病篤,乃不無怨憤地寫出:「老去空餘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對斜陽看浮雲。」這絕命詩,這足令人讀之擲筆三嘆。

追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啓老本想跨海渡台,探望老友。當時啓老在台灣的師友已所賸不多,算來健在者仍有三位,在臺靜農之外,還有鄭騫、王靜芝。

先說這位鄭騫(1906-1991),長啓老六歲,是啓老在北京匯文中學高中三年級的老師,啓老時有提及。筆者於一九九0年曾在林文月教授陪同下造訪鄭公館。那次訪鄭,是為拙編《名家翰墨》出版「臺靜農啓功專號」約稿,鄭公很給面子,惠賜宏文。據鄭老師高足吳宏一見告:這是老師絕筆之作。

後來,我曾把上次在台所拍攝鄭騫照片呈啓老看,但故意不先報姓名。誰料,啓老見到架着一副厚片密圈眼鏡的老人家照像,瞬間即說,「是鄭因百鄭老師嗎?」幾十年沒見,還是能一眼認出。

再說臺靜農(1902-1990),長啓老十歲,在台灣係清流表率,備受學界敬重,是啓老摯友。啓老在北平輔仁大學教書第一天,就認識臺公和牟公(潤孫),三人被時人目為鐵三角。一九三四年七月,臺公涉嫌共黨被憲兵三團抓走,留守員警埋伏臺宅等候其他人出現時一體查拿,當天啓老正要去看臺公,幸牟公機警,及早截住,不然啓老也就糊裏糊塗遭縲紲之災,在牢中被毒打一頓事少,隨時掉腦袋也不稀奇。到一九三七年北平淪陷後,啓老滯留北平,臺公則輾轉入川,復員後去台灣大學教書,從此天各一方,歷半個多世紀而兩老友迄未相見。啓老非常惦念臺公,常說:去台灣最大願望就是看望臺公。

一九八二年春,啓老蒞香港中文大學講學三個月,逢周末周日,我都接他到銅鑼灣寒舍短住,好幾次誘啓老打電話與臺公,啓老都說不好,怕給臺公招麻煩。台灣大學許多人都知道,當年臺公住溫州街十八巷六號,街口常停泊一輛吉甫車,不知是憲兵司令部還是警備總部的,臺公不敢掠美,客氣地指:那是監視隔鄰彭明敏的。一九九0年臺公患喉癌,啓老夫人亦是患喉癌三個月就往生,所以知道臺公時日無多。六月七日啓老蒞寒舍,告以再不與臺公通話就沒機會了,啓老此時才敢「冒險」讓我撥通臺公電話,一訴衷情。臺公講電話聲音尚算洪亮,但末了喊:「你快點來吧,再晚就見不着了!」令啓老頗為傷感而又無奈。

還有一位王靜芝(1916-2002),三十年代跟梅蘭芳學唱戲,跟沈尹默學書法,跟啓老學繪畫,雖然只比啓老小四歲,一直對啓老執弟子禮,畢恭畢敬,一派古風。最早邀請啓老訪問台灣,就是這位王靜老。

九十年代初,台灣國民黨對大陸的政策稍稍寬鬆,個別大陸學者,開始被邀訪台。王靜老時掌輔仁大學國文研究所,通過輔大邀請啓老赴台訪問,結果未獲台灣當局批准。與此同時,啓老老友徐邦達亦被台灣某機構邀請,也同樣不批,徐老再接再厲,但辦了三次都不成功,托人瞭解原因,始悉關鍵係徐老在黨派一欄填「九三學社」,國民黨認為「九三是共匪外圍組織」,主管方面相當介意,所以不批,後來申請表格由邀請單位代填,作了一些「技術處理」,徐老才能成功入台。同此類推,啓老也是「九三學社」成員,老實填上,就確實不准。徐老返京後在故宮有公開的匯報,也有老友間私下交談,令啓老心癢癢的,還是想去看看。

一九九三年,台北故宮召開「張大千溥心畬詩書畫學術研討會」,啓老作為學界名流,兼又是溥公宗晚、大千老友,自然被邀請參加。啓老也早就把論文寫好,題目是《溥心畬先生南渡前的藝術生涯》,寄交台北故宮,同時也寄了一份給我,當時我們擬出溥心畬專集,早已向啓老約稿,啓老寄稿時交帶一句,要等台北故宮正式發表後,我們才可刊用,可見啓老心思縝密。有上一次不批准的經驗,啓老頗關注有關手續,通電話時有問及。為了讓啓老安心,我打電話給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林柏亭兄(後升任副院長),問啓老入台手續辦得如何?但台北故宮過去未曾邀請過大陸學者赴台,亦懵然不知有關手續程式之複雜,所以林兄還說為時尚早,不急。過幾天,陸委會文教組長龔鵬程兄蒞港訪小軒,請他在百樂潮州酒樓小酌,席間順便向他探討啓老入台手續有甚麼障礙,龔問啓老是政協嗎?我應之以不單係全國政協,且還是常委。於是龔兄坦言,這就需要邀請單位故宮向安全部門報備。翌日,即電告林柏亭兄,不久得知,這些麻煩事,秦院長(孝儀)也一一照辦了。過了十多天,啓老的入台證件批下來了,且別高興得太早,當時有些學者,得到台灣當局批准,而北京方面卻未必配合放行,啓老在北京備受重視,所以不存在這個「不配合」的問題,但這次仍是沒有成行,原因何在呢?

話說一九九三年冬天,陳立夫數十年來第一次踏足香港,新華社社長周南設盛宴款待,筆者陪立公出席。甫一見面,周緊握立公的手,中氣十足的說:我代表中共中央、國務院向你問好。立公答謝後說,從前兩次國共談判,都是他跟姓周(恩來)的談,現在閣下也是姓周,大家哈哈大笑。宴席笑談間,想不到周也向立公瞭解啓老赴台問題,立公一臉茫然,他雖然當過教育部長(抗戰間),但早已離任,與啓老實屬不同界別,所以毫無印象。其實,立公曾經見過啓老,是啓老跟我說過好幾回了!

那是一九四五年的事,抗戰勝利後,立公與陳誠到北平視察,在宣武門外北平市黨部召見北平學界,北大、清華、燕京、輔仁等等主要大學副教授以上學者、校長均被邀出席,啓老也有參加。啓老還記得,當日陳誠對學界的冷淡有點不滿,抱怨說:北平的氣氛不夠高漲,教授們比較消沉。啓老恩師輔仁大學校長陳垣就訴苦說:政府知道我們在淪陷時期的日子是怎樣過的嗎?陳桓老愈說愈氣,把桌上盛載點心的碟子推翻,摔得滿地花生瓜子。緊接着,燕京大學校長陸志韋用叉子敲着碟邊說,我給你們唸唸現在流行的一首民謠(邊說邊敲節奏):「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陳誠大怒,說你們就投八路去吧!立公也不悅。法學院陳教授(名景口,操常德口音)在會上發言完畢,即赴張家口轉延安,真的投八路去了。那次啓老就是在上述那種環境下見到陳立夫的。

但畢竟是半個世紀前的事,立公不可能記得的,所以無言以對。

周南向立公查詢,是要表示中央很關心這件事。當立公離席去洗手間時,我向周分析,其實啓老去不了台灣,有這麼一個原因。啓老年輕時,是不怕死的,六十六歲還自撰墓誌銘,甚麼「八寶山,漸相湊」,可謂百無禁忌。但八十歲之後,有點緊張。說白了,怕死。八、九十年代,啓老有好幾次送醫院搶救,還發病危通知,按啓老的說法「鳥呼」,即差一點「烏呼」。所以凡出門,必有家屬陪同,一以方便照顧,一以安其心。但台灣當局硬性規定,陪同者一定要直系親屬,旁系不行。啓老夫人一九七五年上天了,無兒無女,生活一直由內姪章景懷照顧,出門也是由景懷陪同。景懷對啓老情同父子,照顧老人家比兒子還周到,但說到底不是兒子,不符台灣當局的規定,所以景懷的證件批不下來,啓老也不去了。

一九九五年,劉九庵由蕭燕翼(後為故宮副院長)和筆者陪同,成功進入台灣,看了不少東西。不久,謝稚柳也被邀請赴台,謝公當時人在美國,本擬由洛杉磯直飛台灣,但大陸政策不准,要先飛回香港,入深圳,了卻先前的行程,然後再出香港,纔可以飛台北,剛巧我在羅湖碰到謝公,纔知道手續這麼麻煩,兜兜轉轉,要讓八十多歲的老先生折騰,但謝公總算成功訪台。這兩位都是啓老老友,他們渡台,或多或少對啓老總有影響,但啓老認為去台灣尚未係時候。

隔一年,又有人不怕麻煩,重提舊事,邀請啓老赴台。這回邀請者是收藏家組織「清翫雅集」負責人陳啓斌,陳在台灣政商兩界吃得開,認為無問題,筆者跟陳直言啓老要有章景懷陪同始能成行,陳拍胸脯說一定能「搞掂」。這次連劉九庵也一併邀請,並動員劉老做啓老工作。劉是忠厚老實人,到北師大找啓老好幾回,熱心幫忙說項,劉老還傳達邀請單位主事者的建議,比如把章景懷改變身份為兒子以便陪同,或者請北師大暫封章景懷為副研究員,用學者身份申請,等等,等等。這不知是哪一位「紅鬚軍師」出的餿主意,他們太不瞭解啓老了,啓老一貫堂堂正正,行無愧怍,怎麼可能為了去台灣而弄虛作假,這些「權宜」之事,啓老當然不幹,且因此事而對劉老有點意見呢。九十年代中臺公早已不在了,啓老去台灣的意願也淡了,去得這麼勉強就算了,乾脆不去了。當時我跟啓老開玩笑說,等解放台灣再去吧。

二00五年六月三十日凌晨兩點廿五分,啓老仙遊,離開這繁文縟節的人世。仙界不似凡間,仙界的「弱水」、「天風」只不過是傳說,並不可怕。

(蘋果日報二0一一年三月十八日)

星期一, 1月 16, 2012

多少江山歸筆底 萬重恩怨屬名流──懷苗公

多少江山歸筆底 萬重恩怨屬名流──懷苗公
許禮平

京華前輩中,能以粵語交流無間,首數黃苗子先生。我份屬晚輩,不敢隨人作聲聲喚:「苗子、苗子」,而我是習慣尊稱之為「公」,稱「苗公」。

苗公待晚輩也毫無架子,非常誠懇、和藹,遇事諄諄善誘,令人相處舒服,如沐春風。

苗公廣東香山人,其尊人黃冷觀與孫中山有同志同鄉之雅。祖父黃紹昌係廣東名儒。苗公小時隨父移居香港,住中環砵甸乍街近海傍的一幢唐樓,據其憶述當時兒時玩耍,是常到附近碼頭梯級近海面處看雞泡魚(河豚)。家居對面有家域多利戲院,苗公時常幫襯,於其印象最深的是一齣《龍爪大盜》,主角戴黑眼罩,披斗篷,鋤強扶弱,威風凜凜,令他非常佩服,彷彿長大要做這樣神氣的俠客。

苗公父親黃冷觀主編《大光報》,經常讓苗公送稿,所以早歲已與許多文化人接觸,如黎工佽、黃天石、勞緯孟、岑維休等。家中書刊甚多,苗公就專挑左翼的來讀,父親看在眼裏,嘗慨言,此子一出鯉魚門,定變共產黨。

不過,苗公出了鯉魚門,卻沒有變成共產黨,反而成了地地道道的國府官員,並且在領導核心參與機要。事情的緣由是:一九三一年,一二八日寇侵滬。苗公離家出走,要奔向上海參加抗日。先躲在老友黃般若家,由般若代購去上海的船票。「貓仔」(苗公乳名)失蹤,老父無從追尋,大哥祖芬雖然略知一二,卻不拆穿,只待船開出後才報告,那黃冷觀老太爺只得拍電報至上海,把淘氣的「貓仔」交給時任上海市長的老友記吳鐵城,請代為看管照顧。吳鐵城於是將苗公收編為契仔兼機要秘書,如此這般的苗公出了鯉魚門,沒有變成共產黨,反成了國府官員。

「身在曹營心在漢」,苗公滿腦子左翼思想,怎麼會安心做官呢。很快就與一班左翼文化人如張光宇、葉淺予、丁聰、華君武等廝混一氣。苗公在官場用名是黃祖耀,而在文化圈中,則用那小名「貓仔」去左翼而存右邊的「苗子」二字為名。(後來五七年真的歸隊「右邊」劃為右派,真是一名成讖)。很快,黃苗子的大名蓋過了黃祖耀本名。

曾問過苗公為甚麼嚮往共產黨。他說不懂得甚麼大道理,但自小有鋤強扶弱的思想,三十年代共產黨弱,被排斥,被取締,被圍剿,被追殺。苗公就覺得應該為他們出力,所以處處幫共產黨,這叫匡扶正義。下面舉幾個例子:

《魯迅全集》出版,特種豪華本定價很高,是用來補貼普通本。這方法是好,但銷售極難。苗子慨然幫忙推銷,策動了吳鐵城,用國民黨海工會的經費,訂購兩套,一套存香港中華中學圖書館。這套特種本很珍貴,五十年代再轉回內地。

賴少其被關在上饒集中營,站吊籠,危在旦夕,通過關係送鉛筆寫的小紙條向苗公求救。苗公二話沒說,以明碼電報發去安徽省稅務局,請託友好營救。後來賴少其得脫,用毛筆去函苗公致謝。

皖南事變時,國民黨準備封閉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苗公得知消息,及早通知周恩來,周讓毛澤東在延安發聲,公開披露,迫使國民黨終止計劃。當時鄧穎超感激地握着苗公的手道謝:「共產黨不會忘記你的。」後來果然沒有忘記,五七年禮送苗公到北大荒效力,文革時敦請蒞秦城修行。亦算是知恩圖報。

抗戰勝利後,毛澤東赴重慶。周恩來約苗公雅聚。苗公為避特工耳目,坐國府派的汽車,到宋(子文)公館,由宋公館後門,進入周(恩來)公館,等了許久,毛才下來聊天、用餐,席間,毛公對着苗公,恍然失聲道,「原來黃祖耀就是黃苗子」。可見,這兩個名字都很響亮。在太祖高皇帝的腦海裏,一個是活躍於左翼文化圈的黃苗子,一個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國府官員黃祖耀。這正符合「一分為二」而又「合二為一」。

說到苗公,可不能忽略郁風。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在台北晤苗公舊友張佛千,張大聲說,「苗子不壞郁風壞,郁風是共產黨,帶壞苗子」。郁風體型脩長,風姿綽約,追求者眾,更自以為很革命,怎麼會看得上一個又瘦又矮,兼且是為左翼文人所鄙視的「國府官員」?在人生關鍵時刻,共產黨真的沒有忘記苗公,共產黨文化界的領導夏衍極力舉薦,郁風聽黨的話,服從組織分配,就嫁給苗公了,倒也從一而終,廝守六十多年,而且育有三子,大雷、大威、大剛,各有成就,郁風該感謝黨,感謝夏公,事實再一次證明黨是正確的,黨沒有薦錯人。

順帶一提,苗子跟郁風結婚時,徐悲鴻畫了一張《雙駿圖》祝賀,雖然一尺斗方,但畫得極精,也易於保存。十多年後苗公要去北大荒效力,有個幹部請苗公將此畫割愛,「多難方知獄吏尊」,從此《雙駿圖》離開苗公。若干年後,此畫歸徐悲鴻紀念館收藏。我曾把它收入拙編雜誌《徐悲鴻專號》中。二00七年,苗公與郁風在中國美術館開展覽會,苗公來電囑將此畫件放大彩照速寄與他,只可惜沖曬需時,郁風過世後才寄到,只趕得及在展覽中陳列,藉資紀念。

苗公處世,灑脫大方。當他知道翁萬戈(翁同龢五代孫)研究陳老蓮,要編輯陳老蓮書畫集,苗公就把舊日摘錄的陳老蓮資料卡片,悉數相贈。五、六十年代張蔥玉(珩)贈送苗公《朝元仙杖圖卷》長跋曬藍本一份,八十年代苗公與王季遷交往,知《朝元仙杖圖卷》係王所藏,而原件舊跋早被裁去(我存有一段),便將這份長跋曬藍本寄去紐約相贈,也不留底。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收藏簡又文舊藏廣東書畫,其中有許多蘇仁山作品,苗公知道後,將其所藏的蘇仁山等一大批廣東書畫、拓片、著錄書等,一併捐贈中文大學文物館,前年在該館展覽出來,甚獲好評。苗公又將歷年所藏及自己與郁風的作品一批,交由北京嘉德拍賣,得款數千萬元,成立助學基金,回饋社會。這種種無私的捐獻,高風亮節,令人敬重。而其三個兒子支持乃父獻寶,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社會裏,更顯得老人家教子有方,難能可貴。

數十年來,苗公也偶爾惠賜書畫給我。包括其祖父黃屺薌墨跡、其老師鄧爾雅楷書扇面、齊白石墨跡「保家衞國」及親筆題贈苗公的詩集、《傳神小品》(寫真粉本)冊等等,最有意思的是葉恭綽刪改苗公手稿《安儀周》。

五十年代,苗公寫了《〈墨緣彙觀〉著者安儀周(歧)》一文,請葉譽老(恭綽)改定,葉公大筆一揮,改得體無完膚,幾乎重寫,等於葉、黃二人合作。可見上一代學人治學之認真和對晚輩的照拂。苗公與葉公交往頻繁,藏其手跡也多,但劫後蕩然,僅存此一刪改稿。二00七年郁風駕鶴後不久,苗公把這珍貴墨跡加題八行相贈,讓我高興了好一陣子。

我在一月九日晨早得大威電郵,驚悉苗公在八日以期頤高齡往生,聞報黯然良久。夜檢此兩開葉黃手稿,披閱再三,感慨之餘,即電傳與董橋共賞。蒙董公索稿,雖義不容辭,唯窘於卒迫,草草拉雜,急就交卷。

二0一二年一月十一日凌晨一點鐘

標題為集句:「多少江山歸筆底」乃元代戴良《題顧氏長江圖》句;「萬重恩怨屬名流」係清代龔定庵《詠史》句。 


葉恭綽修改黃苗子《安儀周》手跡 許禮平珍藏

(蘋果日報二0一二年一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