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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2月 13, 2017

傅月庵:胡適的寶貝


胡適書多,卻沒有「藏書家」之名。原因不明。胡適對此也沒多少感覺。晚年演講曾公開說:「我不是藏書家,只是一個愛讀書能用書的書生。」但胡適其實很愛買書,「有書癖,每見佳書,輒徘徊不忍去,囊中雖無一文,亦必借貸以市之。」《留學日記》卷四之〈余之書癖〉講得清清楚楚。1922年5月31日的日記甚至記載:

今天是舊端午節,放假一天。連日書店討債的人很多。學校四個半月不得錢了,節前本說有兩個月錢可發,昨日下午,蔡先生與周子廙都還說有一個月錢。今天竟分文無著。我近來買的書不少,竟欠書債至六百多元。昨天向文伯處借了三百元,今天早晨我還沒有起來,已有四五家書店夥計坐在門房裏等候了。三百元一早都發完了。

人們談起民國時期北京琉璃廠好書最多的來薰閣書店,談到它的老顧客,老闆陳濟川的摯友們,胡適這名字總也跟錢玄同、劉半農、馬隅卿、周作人、陳垣、鄭振鐸、謝國楨……並列。有次他很想買一本明刻的《水經注》,先打預防針,嚷嚷買不起太貴的書。陳濟川乾脆直說:「別人需60萬元,胡先生買,我只要30萬元!」

胡適天生好人緣,一輩子與人為善,三教九流都樂意跟他當朋友,遂有「我的朋友胡適之」這句話到處流傳。1920年,他曾以50銀元買了一部120回本的《水滸傳》。有位朋友提醒他:這書買貴了,書商是以兩元買進的。胡適聽後一點也不後悔,反而有點阿Q地往好處想:「未必吃虧,只要有人知道我肯花50元買一部古本《水滸》,更好的古本肯定都會跑出來了。」這種看得開的樂觀個性,讓他買書時占了不少便宜。許多書真的不用他開口,自動會找上門,一如他那首〈我的兒子〉詩裏所說:「我實在不要兒子, 兒子自己來了。」

1927年初夏,花了一年功夫,到歐美日繞了一大圈回到上海的胡適,某日收到一封信,說想出讓一本《脂硯齋石頭記》給他,此人當也讀過幾年前胡適所發表的考證文章,知道他對《紅樓夢》感興趣。「那時我以為自己的資料已經很多,未加理會。」胡適日後回憶說。

沒多久,胡適跟徐志摩、邵洵美等人合辦「新月書店」,廣告登上了報紙,那人知道後,不死心,竟直接把書送到書店,要求轉交胡先生。書不請自來,書生胡適豈有不看的道理?一翻之下,大為吃驚,立刻重價買下。隔年發表了一篇長達18000字的〈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說明這一劉銓福舊藏的「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的《石頭記》舊抄本,乃是世間所存最古老的《紅樓夢》寫本,裏面所提供的資料,包括眉批、夾評、小字密書等,足可考知曹雪芹的家事、死亡年月日,甚至原始稿本狀態。文章一出,轟動一時。世人方知舊抄本的重要,於是陸續有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甲辰本……的出現,讓「紅學」研究往前邁進一大步。

這書的珍稀,無須多說。胡適卻不太當一回事,絕不藏私。1948年國共內戰正激烈,一名燕京大學學生周汝昌寫信給他,說想研究《紅樓夢》,胡適「許他一切可能的幫助」,與周僅見過一面,便把這書借給他。後來周汝昌兄弟私自影寫了一個副本,胡適也笑笑沒說什麼,讓學生與老師共享這一最古老的版本。「慨然將極珍罕的書拿出,交與一個初次會面的陌生青年人,憑他攜去,我覺得這樣的事,旁人不是都能做得來的。」日後成了紅學權威的周汝昌曾感念地說。

儘管胡適的書都是要讀、要用的,他對這部書情有獨鍾,卻也很明顯。1948年12月15日,蔣介石派專機到北京接運圍城中的胡適夫妻,當時胡有一百多箱書。離開前幾小時,他「曾經暗想:我不是藏書家,但卻是用書家。收集了這麼多的書,捨棄了太可惜,帶吧!」兵荒馬亂,飛機容量有限,當然不可能,「結果只帶了一些筆記,並且在那一、二萬冊書中,挑選了一部書,作為對一、二萬冊書的紀念。」被挑中的就是這部書。「這是我的寶貝!」他說。自此書與人相隨,流浪到天涯,直到1958年回台灣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長。

1960年12月胡適70歲壽誕,台大校長錢思亮在家裏為他祝壽,壽宴裏,胡得知中央印製廠除了印鈔票之外,也能套印書籍,當下決定影印出版《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以廣流傳。這一決定,或與此前胡適讀到北京中華書局《紅樓夢書錄》關於這書的記載有關:

此本劉詮福舊藏,有同治二年、七年等跋;後歸上海新月書店,已發出版廣告,為胡適收買,致未印行。

這話有些惡意,聽起來彷彿胡適藏書自珍,阻擋出版。但其實胡適曾說過的「新月書店的廣告」係指「新月書店(成立)的廣告」,與書無關。寫的人誤解,且衍推了。胡適對此頗不以為然,澄清了好幾次。——中共傾全國之力,清算批判「思想家胡適」,他一點不在意。這短短一行話,卻讓胡適耿耿於懷:說我思想不行無妨,說我阻礙知識流傳,那可不行!

此書出版,胡適全程參與,試印稿、題簽、出版緣由、跋文、樣張、印數定價(初版500部,每部120元,預約7折84元),還親自寫信給香港友人,請代為經銷。預約廣告出來,500部訂購一空,急忙追加,最後加到1500部:香港500部,台灣900部,自留100部。胡適忙得不亦樂乎,或因過於勞累,竟引發心臟病,差點一命嗚呼。1961年5月,新書送到,急著翻看,「拿出臺靜農刻的圖章,在這部影印本上下兩冊的第一頁上都蓋了印,說:『這是影印第一部,我很少在自己的書籍上蓋印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那幾個月裏,胡適不停分送「寶貝」給友人,趙元任、李方桂、董作賓、高天成……都得了一部。他還特別送了時任總統府秘書長的張群一冊當生日禮物,並有信一封:

近日我影印了我的「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送上一冊,補祝老兄的大壽。這是世間最古的「石頭記」寫本,得中央印製廠用硃墨兩色套印,頗能保存原本的樣子。

還是歡喜,還是得意。過兩天,張群復函致謝,胡適又說:「我想贈一部給介公和蔣夫人,倘蒙老兄代為轉呈,不勝感激!」

到了暮秋十月,分身寶貝都送光。隔年春天二月,胡適也走了。正身寶貝據說先寄藏康乃爾大學,然後有一天突然成了上海圖書館館藏。是購是贈?世人莫知,台灣人少有興趣知道。

(春風似友2018珍本古籍拍賣會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十二月十日)

星期日, 11月 04, 2012

淫者見淫──閒談《紅樓夢》裏的污言穢語

淫者見淫──閒談《紅樓夢》裏的污言穢語
傘男

前言

紅樓夢常看常新。但對紅樓的理解卻各有不同。偉大的革命家、思想家、文學家、憤青家、看誰誰不順眼、逮誰罵誰家周樹人先生曾經說:「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的是排滿,流言家看的是宮闈祕事。」不才,就是這道學家中的一個。且對書中人物的髒話,尤其感興趣,每每讀到,常啞然失笑。古人雲,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故閒來無事,且將書中的污言穢語一一歸納,無他,解悶而已。

放屁

「放屁」,是紅樓夢中出現頻率非常高的一句髒話。其實說它是髒話呢,也並不完全準確。很多時候,它更像是一個表達情緒的語氣詞。總之,在紅樓夢中,上到高官老爺,中到夫人小姐,下到丫鬟奴才,均都是「屁不離口」。我們來看,書中第一個「放屁」的就是賈雨村,出現在第四回。當時雨村剛升了應天府,就有馮淵的家人來告薛大呆毆傷人命。雨村聽後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你看,放在今天,雨村實際相當於一個大法官,在法庭這樣嚴肅的場合下說「放屁」,怎麼聽也有些不雅。而雨村自己,在書的後面,基本上幹的也都是「放屁」之事,以致平兒後來罵賈雨村為「餓不死的野雜種」。

鳳姐也說「放屁」。而且說的次數比較多。當然,除了「放屁」,鳳姐還有很多髒話。後面我們會提到。先看第七回,鳳姐要會會賈蓉的小舅子秦鐘,賈蓉說秦鐘靦腆,見了沒的讓鳳姐生氣。鳳姐就說:「他是哪吒,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去,看給你一頓好嘴巴子。」這是第一次,第二次呢,還是罵賈蓉。當時賈蓉求鳳姐答允賈薔下姑蘇採買戲子的事,賈蓉就悄悄對鳳姐說有什麼想要的,可以讓薔兄弟辦了來。鳳姐就笑道:「別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你們的鬼鬼祟祟的?」這裏呢,插一句,就是賈蓉跟賈薔的關係,雖然是遠房堂兄弟,但關係有些不純潔,書裏說他們兩個「最相親厚,常相共處」,而且引得下人「造謠誹謗」,以至於賈珍都聽說「口聲不大好」,後來命賈薔搬出去了。鳳姐第三次說「放屁」在第六十七回,當時尤二姐事發,鳳姐訊起了家童,興兒不敢說,鳳姐就問:「完了嗎?怎麼不說了?」興兒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鳳姐就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麼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着呢。」

王夫人也說「放屁」。第二十八回,寶玉說王夫人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後來寶玉說一丸藥要三百六十兩銀子,王夫人就說:「放屁!什麼藥這麼貴?」可見,這裏的「放屁」基本上都是昵稱了。

如果說結了婚的奶奶說「放屁」還可以理解,那未出閣的小姐們說「放屁」就多少有些意外了。帶頭的就是林黛玉。在第十九回中,寶玉來看黛玉,要跟她歪在一處,寶玉說沒有枕頭,要枕在一個枕頭上。黛玉就說:「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着。」仔細一想,林黛玉說「放屁」,這個畫面實在好笑。當然林黛玉並不是唯一說「放屁」的小姐。第三十一回,湘雲與自己的丫頭翠縷論陰陽,翠縷道:「這麼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闢地,都是些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說越放屁……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翠縷又問:「這也罷了,怎麼東西都有陰陽,咱們人倒沒有陰陽呢?」湘雲說:「下流東西,好生走罷,越問越說出好的來了!」

既然小姐們都說「放屁」,那丫頭奴才說「放屁」就更不在話下了。比如七十三回晴雯就曾罵查夜的人:「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耽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寶玉的跟班茗煙也被老婆子罵過「放屁」,趙姨娘也曾說「這事也值一個屁!」等語,這些我們就不一一列舉了,總之,「放屁」這個不怎麼雅的詞,在紅樓夢中是相當「吃香」的。

吃屎

一般說來,不好聽的話基本都跟「下三路」有聯繫。「放屁」如此,「吃屎」亦然。不過這個詞在紅樓夢中出現的不多。第六回劉姥姥跟女婿狗兒鬥嘴,說「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這是「拉屎」,「吃屎」在第六十八回,當時鳳姐大鬧寧國府,讓尤氏下不來台,又吵着要見賈珍,賈蓉就跪下說:「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都是侄兒一時吃了屎,調唆叔叔做的,我父親也並不知道。」至於第七回中,焦大被灌馬糞,吃的可就是「真屎」了,不能算髒話,當然焦大吃屎,也是因為自己嘴裏不乾淨,可憐他,當年死人堆裏喝馬尿,老了還被主子的孫子灌馬屎,想來可悲,不過古往今來,誰又不如此?幫太祖打江山,都想着撈個好處,但到頭來,見幾人曾善終?

王八羔子、禽獸、畜生

都是「動物」的意思,所以放在一起,總之「不是人」。第七回焦大醉罵是紅樓夢中很著名的情節。自然也少不了焦大爺的污言穢語,他先罵管家賴二:「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二十年頭裏的焦大爺眼裏有誰?別說你們一起子雜種王八羔子!」後來又罵到主子身上:「我要往祠堂裏哭太爺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這裏的「爬灰」,我們都知道,一般指的是賈珍與秦可卿,不過「養小叔子」實在不好說,雖然鳳姐跟賈蓉等有曖昧之言行,不過賈蓉是大侄子,不是小叔子,而可卿與寶玉雖然在夢裏有魚水之歡,但寶玉是小叔叔,不是小叔子,也差了一輩,因而具體這個「養小叔子」的人是誰,大概焦大自己也說不清,其實也不必說。不過「養小叔子」的雖然不好找,「養小姨子」的卻可以找到一個:賈珍跟尤氏姐妹,但嚴格說起來,也不能算,一來不是「養」,只算「輕薄」,二來也不是親小姨子,尤老娘是二婚,二姐、三姐都是頭窩裏帶來的。

被罵成「禽獸」、「畜生」的還有賈瑞這個風流蠢貨。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打起了鳳姐的主意,鳳姐心裏想的是:「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裏有這樣禽獸似的人呢。」後來又對平兒說::「這畜生合該作死。」最終,賈瑞到底死在了鳳姐手裏。紅樓夢,尤其是前八十回,毫無疑問是中國古典文學的巔峰,我們大多探討的是它寫的如何如何好、怎麼怎麼好,但也該注意到有個別章節確實寫得有點差強人意,當然文字功夫那是好的沒話說,但在立意、情節上有可待商榷的地方,比如這裏的賈瑞照鏡子精竭而死,以及後面趙姨娘馬道婆扎小人、害寶玉鳳姐「叔嫂逢五鬼」的故事就不夠太好,我的意思是,這兩個情節的像徵意義過多,現實說服力卻不大,你說扎小人我信,但真能「逢五鬼」就有點扯了,和初始的神話仙境也無關,封建迷信害死人,偉大如老曹也不能免俗。

此外要注意這幾個詞都是罵男性的,除此之外,還有「下流種子」、「下作種子」或「黑心種子」等也是用來罵爺們的,多是長輩指責後輩不爭氣,相對來說語氣比較軟,字面上也沒那麼髒,經常挨罵的有賈璉和賈環這兩個人,例子這裏就不舉了,書裏很多。

老貨

很多人講《紅樓夢》是借賈寶玉的眼睛為封建社會的女人翻身,這個有一定道理,不過女人前面要加上「年輕」、「漂亮」跟「未婚」。結了婚,沾了男人的臭氣,你就變成了「混帳」(寶玉罵周瑞家的),不漂亮你就是「蠢貨」(黛玉評論傻大姐),不年輕呢,對不起,你就是「老貨」了。

寶玉的奶媽李嬤嬤就是個典型的「老貨」,雖然算起來,這老娘們也不過四十多,無奈好年華已去,曾經追着她喝奶水的二爺,現在改追丫頭吃胭脂了,風頭都被小她一輩的「狐媚子」搶去,也怪不得李嬤嬤來氣,時間催人老,可李嬤嬤偏不愿退出歷史的舞台。所以寶玉吃酒,她要管,被薛姨媽笑說:「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就是老太太問,有我呢。」黛玉也對寶玉低聲嘀咕:「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後面丫頭就更不客氣了,直呼李嬤嬤:「好一個討厭的老貨。」這裏可以看出,黛玉之不得人心,一部分原因是她跟下層勞動人民隔的太遠,後面奚落嘲笑劉姥姥最厲害的,也是她,姥姥「母蝗蟲」的外號,就是拜黛玉所賜。為什麼說黛玉比較刻薄呢,因為黛玉的嘲笑是純粹的鄙視,沒有壓根的同情與善意在裏面,這一點還不如被下人稱作「烈貨」的鳳姐。賈府主子的奶媽,名義上是奴才,但面子還是蠻大的,比如賈璉的奶媽趙嬤嬤,鳳姐賈璉就都對她比較客氣,當然這也可能是趙嬤嬤比較會來事,不過李嬤嬤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吃了幾個包子(寶玉留給襲人的)、喝了一碗牛奶、飲了兩口好茶,然後就被寶玉罵着要攆出去,這奶媽當的,確實比較窩囊,甜奶水餵出個白眼狼,比較失敗。

小蹄子

上年紀的叫「老貨」,年輕的就是「小蹄子」了。「小蹄子」這個詞在紅樓夢裏算是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罵人」詞彙了。不過多數情況下,「小蹄子」只是一個熟人間無傷大雅的玩笑之語,有親近之感,無貶損之意。多數用於「平級」之間,如丫頭對丫頭(晴雯對秋紋: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平兒對琥珀: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主子對主子(尤氏對鳳姐:我把你這沒足夠的小蹄子!);也常見於較親近的主奴之間,最典型的是平兒與賈璉、鳳姐,比如第二十一回,平兒抓住了賈璉偷情的把柄,向賈璉炫耀,賈璉想奪,平兒就跑,於是賈璉笑說:「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後面鳳姐又開平兒的玩笑,平兒有些氣,不打簾子就出去了,鳳姐就說:「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服我了,仔細你的皮!」本來向平兒求歡不成的賈璉聽後,就喜的「倒在炕上拍手笑」,一副其樂融融的幸福家庭3P圖。

不過,「小蹄子」到底是個罵人的話,如果關係不那麼親近,那聽起來也是相當刺耳。第四十四回,替賈璉把風的小丫頭被鳳姐抓住,鳳姐就命平兒:「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裏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又如「老貨」李嬤嬤跟襲人鬥寵,罵道:「我也不要老命了,索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好在襲人只是李嬤嬤眼裏的「小蹄子」,沒什麼大事,晴雯就不那麼走運了,得罪人太多,先是王善保家的告密,說晴雯:「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調調,大不成個體統。」於是王夫人就說:「我一生最嫌這樣人,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果不其然,晴雯這「小蹄子」下場比較凄慘,攆出去沒幾天,就死了。還得說句題外話,就是紅樓夢裏死個人特別隨便,往往是有個小病,染個風寒,就臥牀不起,沒幾天就一命嗚呼,這個一來可能反映出我國古代的醫療水平確實有待提高,更何況奴才輩的大多還沒有「醫保」,二來也反映出曹老先生對人命不那麼尊重,讓你死你就得死,筆下毫不留情,少了點人文關懷。

小娼婦、小淫婦、小妖精、狐狸精、狐媚子

紅樓夢,除了最常見的「小蹄子」,小娼婦、小淫婦、狐狸精、小妖精就是最常見的罵人口頭禪了。不同的是,小蹄子可以用在主子之間開玩笑,但這些娼婦淫婦妖精無一例外都是用在奴才身上,雖然趙姨娘也算是半個主子,但比她更大的主子罵起她來也是毫不在乎。應該說趙姨娘是個很可悲的人物,曹雪芹寫這個人物,也包括賈環,寫得有些太不堪,過於臉譜化,是整部紅樓夢過百號人物裏為數不多的瑕疵之一,因為你把她寫的一無是處,反倒讓人生出一些同情。你看她,主子不愛奴才不畏,生個兒子無用,生個女兒雖有才,卻不把自己當親娘,時時怕別人說她是庶出。王夫人恨她(因為賈政老下榻在趙姨娘屋?),王熙鳳斥她,老祖宗罵她,幾個掌權的女人明裏暗裏都罵過她「死淫婦」或「死娼婦」,那些專門看主子眼色行事的小奴才自然也不把她放在眼裏,雖然她們還不至於直接罵趙姨娘「淫婦」或「娼婦」(畢竟還是半個主子,而且還有探春),但卻也特別強調她半個奴才的身份,最典型的莫過於芳官跟她對罵,說「姨奶奶犯不着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兒罷了!這是何苦來呢!」一個實際地位比丫鬟還低的小戲子都敢把趙姨娘說成這樣,可見趙姨娘多不堪,也多可憐。此外,趙姨娘還被罵過「趙不死的」和「老東西」等。趙姨娘雖然性子可憎,但不可能長的醜,這個新版的趙姨娘能嚇死賈政,怎麼可能還常住在她屋裏?

剩下被罵小娼婦小淫婦小妖精的雖然全是奴才,但大多也是有頭有臉的,比如襲人、晴雯、平兒、金釧,當然也有真正的小淫婦,比如鮑二家的。說起來對襲、晴、平這樣位置的人來說是很難做的,你不得主子歡心,比如晴雯,就會被主子罵,如王夫人;你得了主子歡心,比如襲人,就會被奴才罵,如李嬤嬤;就算你主子奴才兩面都討好,到頭來也免不了被罵被誤會,比如平兒;尤其對晴雯來說,她既不得主子歡心,也不得奴才歡心,「個人主義」非常嚴重,所以下場也是最慘的。

晴雯被辱主要集中在抄大觀園,先是王善寶家的告狀,說晴雯動不動就立起兩個騷眼睛罵人,王夫人就罵晴雯小蹄子,並說記得眉眼像黛玉,及至見了晴雯,又說「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我看不上你這浪樣兒」又對鳳姐說「這樣妖精似的東西我竟沒看見」,直到最後把晴雯芳官佳惠等都攆出去,還說「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這個王夫人可以說在整部書裏是最可恨最迂腐最無能最無趣最無情也最變態的一個主子太太,當初也是她一個耳刮子罵金釧「下作小娼婦」,從而導致後者跳井,可她又偏偏掌權,而且還所謂心善向佛,書裏說她「天真爛漫」,她自己也口口聲聲說「一切為了寶玉」,實在是諷刺至極,猶如今日綠壩,名為保護,實為戕害,而害人者尚還不知,自以為在做好事善事,真可惡。

襲人因病躺着,「老貨」李嬤嬤來了,見襲人不起,於是罵起來,而且一罵就是全套的:「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一心只想裝狐媚子哄寶玉……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罷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還哄人不哄人?」別人見了來勸,她又罵「索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其實就襲人為人處事來說,並沒怎麼怠慢李嬤嬤,只是李嬤嬤年華已去,在寶玉面前不再吃香,才找襲人撒氣,而襲人是不會罵髒口的,不過是覺得委屈哭而已。很多人不喜歡襲人,不過站在襲人的立場,其實襲人並沒錯什麼,她只是封建了一些,個性使然。指責襲人是特務是不公平的,其實襲人對晴雯等也不錯,當然她還是維護自己頭牌丫頭地位的,比如寶玉將枯死海棠比作晴雯,襲人就說:「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她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這是襲人無情的一面,但也不能說這是她的真面目,封建思想如此。她也並不知道,雖然在現實世界中,她排在晴雯前面,但在太虛幻境裏,她是排在晴雯後面的。

所有被罵淫婦娼婦中最冤枉的莫過於平兒,她一心一意服侍鳳姐,卻不料碰到賈璉與鮑二家的偷情,背後說浪話被鳳姐聽到牽怪,不但罵鮑二家的「好淫婦」,說平兒跟她是「娼婦們一條藤」,還甩手打了平兒,平兒有冤無處訴,又不能打鳳姐,只好打鮑二家的,也罵鮑二家的淫婦,賈璉理屈,卻也不能打鳳姐,又不好吞聲,故也拿平兒出氣,罵「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四人人亂作一團,最後以鮑二家的吊死結束。多少有些突兀,好似鮑二家的縱然知恥也沒有理由這麼剛烈,不過紅樓夢就是這樣:金釧、三姐、司棋、鮑二家的等,受點侮辱,特別是男女之間的原因,說死馬上就死,非常可憐,不能不說有封建的烈女傳在荼毒。而高鶚的續作裏竟然還有巧姐讀烈慕賢良的篇章,以曹雪芹對紅樓眾女性的悲憫之情懷,想來這絕非曹公本意,因而是敗筆無疑。

小淫婦、小娼婦也並非全部用在罵人,有時也可以表達親昵。比如第二十一回賈璉與平兒嬉鬧求歡,被平兒拒絕,賈璉就急的彎腰(何其形像!一看就知作者肯定是男的)恨道:「死促狹小淫婦兒,一定浪上人的火來,她又跑了。」平兒笑說:「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非常有情趣的場景。

當然,書中出現娼婦、淫婦的地方還有很多,這裏不能一一例舉,基本上可以說有女人掐架的地方,就必有娼婦淫婦之詞。而且也要指出,罵這些話的人,多數是結過婚的,至少是有性經驗的,主奴倒沒有區分,都可以罵。但未婚的小姐、公子以及大多數丫環這種話都是罵不出口的,甚至聽也不能聽(比如鴛鴦在老太太跟前訴冤,李紈就趕忙帶着小姐們退出),她們能說的,最多也就是放屁、老貨、小蹄子而已。

(我日,下面的竟然因為詞太髒,不讓發,只好處理後明天發了──真噁心。有本事文化部把紅樓夢裏的髒字都刪掉,出個永遠純潔版,那樣也不用擔心別人受污染了,真的真的很噁心。想想大清朝,這樣的髒字都讓出版,想不到我和諧社會竟然不讓發一個網上帖,曹雪芹活在當今也會吐血。想想就來氣,洗洗睡了,多謝支持!)

肏

肏,這個詞不但難聽,看上去就很「髒」,「入肉」,虧老祖宗們怎麼想的。不過話雖如此,人人都離不開肏,而且還很形像,所以誰也別假正經,裝不認識。不過有時肏並不實指,有時只是個語氣詞,相當於英語的FUCKING,只起個強調的意思,比如鳳姐說平兒「原來是你這小蹄子肏鬼」,又如李貴罵茗煙:「偏你這小狗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都是這個意思,相當於國罵「他媽的」。

當然在紅樓夢裏,肏更多的是作為實指,即做動詞用,屬於最髒的詞之列。最先是第九回,金榮鬧學堂,捉住秦鐘與香憐,說他們「親嘴摸屁股,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茗煙就罵他:「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雞巴相干,橫豎不肏你爹罷了!」——最髒的話從頑童嘴裏說出來,尤其可愛。其實想想不過都是一羣小學生,竟然為肏屁股爭風吃醋,實在好笑,也看出清朝對「肏屁股」這件事,還是很寬容的,而且也比較普及,都從娃娃抓起了。

第十二回,賈瑞被鳳姐設計陷害,大半夜等半天,好不容易來了人,他抱住就啃:「我的親嫂子,等死我了」,接着就抱到炕上親嘴扯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去不想燈光一閃,原來是賈蓉賈薔在捉弄他,賈蓉還笑說:「瑞大叔要肏我呢。」——這個情節多少有點讓人難以相信:就算賈瑞再猴急,黑夜再漆黑,但抱住一個大活人,還親嘴扯下褲子,難道會連男女也分不清?當然也有可能賈蓉穿了鳳姐的衣服,也有可能因賈蓉本來就長得清秀,身形像女人。別忘了,他跟賈薔還有些說不清呢。

不知道是不是肏聽起來太不堪入耳,總之曹公用到肏字的地方並不多,大致都在上面幾處,不過與肏字有相近之意的「攮」字卻用的比較多,比如「囚攮的」「狗攮的」,在書中比比皆是,而且主子有時也用,可見攮比肏要文雅一些,不那麼直接,當然聽上去也少了一點「刺激」。

雞巴

雞巴一詞在紅樓夢裏寫作(毛幾/毛巴),和(毛必)相對應,都強調了男女私處「毛」的重要,另一對相互應的詞是「屌」和「屄」,二者都強調肉,不過紅樓夢裏屄常見屌不常見,而雞巴也只出現過三次,且都是從非常粗人嘴裏說出來的,稍有地位的人一般會用「囚攮」的來代替(囚:毬),可見無論過去現在,這個詞在「文明人」聽來都是極不堪的。最出名的一處當然是薛蟠行酒令時那句石破天驚的「女兒樂,一根雞巴往裏戳。」語驚四座,真乃千古名句也。其實薛蟠話語雖粗,但細想幾個紈绔子弟聚會,有妓女(雲兒)戲子(蔣玉菡)相陪伴唱,以限韻作詩罰酒做令,比之當今陪吃陪喝陪睡,已經是相當雅了。當然,薛蟠是俗的,但也是率直的,誰又能說薛呆子沒幾分可愛呢?「一根雞巴往裏戳」,多直接,如果你覺得刺耳,想聽悶騷的,也有雲兒為你唱:豆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裏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上花兒打秋千。肉兒小心肝,我不開時你怎麼鑽?

另兩處出現雞巴的地方都與同性戀有關。一處在第九回,估計這是說髒話最多的一回了。寶玉秦鐘與香憐玉愛互通情意,被金榮捉住,說他們「肏屁股」,寶玉秦鐘不服,但這種肏不肏的粗話他們是說不出口的,於是寶玉的小廝茗煙就替主子出頭,茗煙是個非常會來事口舌也非常犀利的小家伙,只見他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雞巴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就罷了!」聽聽,這髒話說的真是又可愛又可氣,茗煙的形像一躍而出,曹雪芹真不愧是大師,寫小姐哭哭滴滴雅到極致,寫下人污言穢語也俗到極致,不能不讓人佩服。最後一處雞巴出現在第七十五回,邢大舅與賈珍一伙喝酒作樂,輸了些錢,作陪的兩個小麼就都不理他,書上說這兩個孩子都不滿十五歲,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孌童,邢大舅不高興,於是就有人對兩個小麼說:「舅太爺不過輸了幾個錢罷了,並沒有輸掉雞巴,怎麼你們就不理他了?」眾人大笑,在外面偷聽的尤氏也一邊罵一邊趕緊走了,實在是聽不下去。可見,至少在曹雪芹所寫的那個年代,同性戀或者孌童是非常普遍的,幾乎是爺們們聚會取樂時的常備節目,不管是鬧學堂還是開PARTY,找幾個清秀的孩子一起作陪唱戲「親嘴摸屁股」玩玩,好似是一種時尚,雖然也不是很「有臉」,但看上去也無所謂,不僅僅是寶玉秦鐘這種脂粉氣濃的公子,連好色的賈璉粗俗的薛蟠邢大舅都是不免的,這在今天很難想像。

屄

在紅樓夢裏,能從嘴裏說出「屄」字來的,都屬於罵人界的大師級人物,全書只有三個人達到過此種境界,分別是:鴛鴦、趙姨娘與春燕的娘何婆。

鴛鴦是很會罵人的,只是平常顯不出來。可是她嫂子一來「報喜」,鴛鴦的罵工馬上就開動,而且上來就語出驚人,她嫂子先說「橫豎是好話」「天大的喜事」,鴛鴦啐了一口,就罵:「你快夾着屄嘴離了這裏,好多着呢!什麼『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麼『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的女兒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細品品,鴛鴦罵人是很有水平的,不光有屄字當頭,還有諧音等藝術手法,而且還知道鑒賞名畫,真是了不得。當然這種帶屄字的髒話她只當着襲人平兒說,看到寶玉意外聽到後,她馬上就裝睡,很可愛。後來她對老太太削髮起誓也很不尋常,雖然沒有髒字,但句句扎人心,特別是最後幾句:「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後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着,從嗓子裏頭長疔!」聽着讓人揪心,何必對自己如此毒呢?

趙姨娘罵人也很有水平,只是礙於身份,不好明着罵。但罵起自己的兒子來也是毫不客氣。第六十回,她罵賈環:「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丫頭的氣!……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裏人怕你呢。你沒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死了。」趙姨娘罵人的話雖然有屄,但比起鴛鴦來,卻顯得粗俗過多、靈活不夠,只是為髒而髒,缺乏藝術性,不過也已經很難聽了。

但要說最會罵屄字罵的最出彩的,莫過於小丫頭春燕的娘何婆。她先是受了乾女兒芳官的氣,後來又因親女兒春燕折柳枝編東西得罪了自己的小姑子而氣惱,於是罵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台盤?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麼就管不得你們了?乾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裏生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裏伺候,又跑出來浪漢子。」一邊又抓起柳條子,直送到春燕臉上,問到:「這叫作什麼?這編的是你娘的屄!」——還能說什麼?關於何婆小說只有這一段,但封何婆為紅樓夢裏的罵人之王,可謂是當之無愧!鴛鴦趙姨娘在何婆面前都要低頭,畢竟她們屄來屄去的,罵的都是別人,而何婆,她超越了自己,達到了一個無我的境界——誰敢不服?拿她的屄來!

貼燒餅

貼燒餅,是古時的隱語,暗指同性間的性行為,即同性戀。馮淵「好男風」,這是文雅的說法,直接說貼燒餅,就很不客氣了。其實不知道為什麼是貼燒餅,可能是古時候咱這沒三明治,否則三明治是更貼切的同志代稱。同志在紅樓夢裏非常普遍,不光寶玉秦鐘玉菡湘蓮這些人有,連賈璉薛蟠忠順王北靜王都跑不了,當然這裏說同性戀有點不合適,更確切的說是同性間的性行為,而且無論從作者行文還是書中人物,似乎都覺得沒什麼了不起,非常自然,也沒見誰有心理障礙,或對自己的性傾向出現困惑,很有些古希臘的風格。你看寶玉一會跟妹妹談情,一會跟襲人雲雨,一會跟秦鐘「算賬」,一會跟蔣玉菡交換汗巾子,都那麼自然,那些姐姐妹妹知道了也不吃醋。賈璉欲火上來了,會找清秀的小廝,薛蟠看上了小柳,小麼作陪着大舅,北靜王與寶玉曖曖昧昧,忠順王為一個小戲子大弄肝火,為啥呢?儼然一個同志世界。當然也少不了拉拉,藕官與藥官,假鳳泣虛凰,也是非常凄美的事。但是也要注意,紅樓夢裏這些同性性關係大多是不對等的,比如賈璉會找小廝,但不會找寶玉,寶玉也不會找薛蟠,北靜王更不會找忠順王,如此等等,除了性格不合彼此不來電的原因,也暗含着貼燒餅對多數人來說只是一種夜生活樂子,上不了台面,不能作真,更不是一種可持久的生活方式。

說回貼燒餅。頑童鬧學堂一回,純粹就是一羣小男孩為了貼燒餅爭風吃醋。先是薛蟠起了龍陽之興,混進學堂,勾搭上香憐玉愛,後者又與寶玉秦鐘眉目傳情,被金榮捉到,這個金榮說髒話也是很厲害的「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先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明明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裏親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當然後面這個話,是金榮自己編的。親嘴摸屁股,雖然有可能,但也不至於拔草根抽簽決定誰先幹,難道不會剪子包袱錘?這是笑話,但金榮也夠壞,捉住別人貼燒餅不說,他自己也要貼,可惜一怪出身不夠硬,二怪臉蛋也沒人家俏,到最後只落得被眾人圍攻的下場,也夠可憐。

紅樓夢裏貼燒餅的事很多,但貼燒餅這個詞出現的地方並不多。除了上面提到的那處,另一處出現在第六十五回,說的是賈璉偷娶尤二姐,喜兒隆兒壽兒幾個小廝伺候,白瞧着主子養二奶,自己心裏也癢,發洩卻沒個去處,與鮑二家的(鮑二後娶的)挑逗又不成,灌了幾回酒,喜兒醉了,就說:「咱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肏。」——看,喜兒的話裏似乎含着怨氣,其實要貼燒餅並不怪,怪的是為何前面要加一個公道?難道喜兒就是那個被賈璉拿來出火的小廝,因為總是被貼燒餅,所以感覺不公平?

結語與其他

以上羅列的是紅樓夢裏較常見的污言穢語,並不完整,有疏漏,但相信最髒的應該是包括了。紅樓包羅萬像,最可貴的是無論你從何種角度,都可以發現紅樓的魅力。這種魅力是永恆與立體的。只是談談紅樓夢裏的污言穢語,就可以寫出很多,有些污穢話,其實並沒有帶髒字,但也很「淫穢」,比如賈璉對鳳姐說:「我昨晚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為什麼那樣扭手扭腳呢?」非常有情趣。當然還有些「淫穢事」,字面是看不出的,只能仔細品會,比如可卿死,賈珍哭的像個淚人;秦鐘與智能偷情,被寶玉捉住,然後二人夜裏「算賬」,卻偏不說如何算,只說「記不真切了」,故意讓讀者猜,很有意思。

當然這裏我們閒談的只是「污言穢語」,並不完全包括紅樓中人的整體性生活,不過若延伸畧畧研究,也很有趣味。只從上面那些髒話,已可以看出很多端倪。從小娼婦淫語浪態壓倒娼妓到小頑童爭風吃醋搶肏屁股,幾乎無所不包。若說書裏沒提到什麼,我看只有羣P與口淫,好像很奇怪,中國古代男人動不動就三妻四妾,但很少見到幾個妻妾一起上牀的場景,多數都在爭寵鬥心機。紅樓夢金瓶梅都如此。又比如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要不就是二院點燈,要不就是三院點燈,從來不說今晚大家都在某院集合,很奇怪。只能解釋妻妾有別,哪怕都是小老婆,也有貴賤之分,一起上牀幾乎是不能想像的,封建倫常真很奇怪。你能想像王夫人跟趙姨娘晚上睡一起共同伺候賈政嗎?我懷疑皇帝老子想羣P也是不能的,想想也很可憐,不知道現在那些允許一夫多妻制的中東國家怎麼樣。另外就是口淫,好像都沒怎麼提,連暗示也沒怎麼有,別管異性間、同性間,好像只有一個方法,比如寶玉分別抓住過秦鐘、茗煙與智能、萬兒苟合,但都是一個姿勢,其它提到雞巴、貼燒餅的地方,也只有一個肏屁股,從來沒說過吹喇叭弄簫什麼的,當然我這些想法比較齷齪,紅樓夢雖包羅萬像,但畢竟不是《金賽性學報告》,我只是從閒談污言穢語的角度,感覺有些遺憾。

最後要說的是,以上列出的這些髒話,多是出自前八十回,後四十回的污言穢語非常之少,除了小蹄子、小妖精什麼的出現過幾次,其他的幾乎沒有,更別說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新詞,從這個角度來說,高鶚要比曹雪芹假正經不少,按喜兒「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肏」的說法,高鶚娘估計要倒楣,希望她平安。

(全文完/傘男作於08、09)

(天涯社區二OO九年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3月 03, 2012

脂評《石頭記》影印本知多少?

脂評《石頭記》影印本知多少?
夢癡

《紅樓夢》資料,浩如煙海,資料的搜集,無窮無盡。目前,編錄的脂評《石頭記》影印本,由於筆者見聞不廣,海外資訊不全,遺珠漏玉,錯訛之處更在所難免,尚希方家予以補充、修正,以期完善。

甲戌本

一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台灣商務印書館、啟明書局、香港友聯聯合出版,1961年5月1日初版,線裝一函二冊,印1500部。本集內容:①胡適「影印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緣起」②鈔曹雪芹自題詩兩句③凡例④正文⑤胡適「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

二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台灣商務印書館、啟明書局、香港友聯聯合出版,1962年6月4日再版,線裝一函二冊,印1000部。本集除上述內容,增加了①毛子水撰「影印本再版序」②「竹樓藏書圖」③胡適跋「竹樓藏書圖」。

三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台灣胡適紀念館1975年12月17日第3版,精裝一冊。本集除上述內容外,又增加毛子水「第二次重印跋」。

四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2年6月1版1印,線裝一函二冊,印500部。其內容與胡適影印本全同。

五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2年6月1版1印,線裝一函四冊,印1500部。卷首有「出版說明」,本集去盡胡適塗抹痕跡,刪去胡適的藏章,題署「緣起」和「跋」。卷末增加俞平伯「後記」和「紅樓夢年表」。

六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線裝一函八冊,未見、據說是毛主席大字本,但舊書攤曾售偽制本,全書均有浮水印痕跡,兩色套印,類似原本。

七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12月1版1印,線裝一函四冊,印1000部。卷首有「出版說明」,本集刪去了與胡適有關的全部痕跡和胡適所作的「緣起」和「跋」。

八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為紀念曹公雪芹夢奠太虛四甲子,紅學愛好者於2003年出資特印,俗稱「金壇本」。線裝一函五冊,印500部(「古典」裝幀300部,「禮品」裝幀200部)。除「緣起」未刊外,其內容全同胡適原本,另增加內容:①馮其庸題記②海內外紅學同道鈐印45方③胡星垣致胡適的信及信封④胡適影印本刪去的五條跋文⑤馮其庸《雪泥辨痕——關於劉銓福、劉位坦父子的幾件墨蹟的說明》⑥胡適的「跋」。

九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10月1版1印,線裝一函四冊

十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本集係「紀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揚州國際紅樓夢研討會」特印,線裝一函四冊印240部。由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10月印刷,卷首馮其庸「弁言」。與會者均獲得「紀念章」鈐印。

十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北京植物園黃葉村曹雪芹紀念館為「紀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特印,蓋有「黃葉村曹雪芹紀念館」和「植物園曹雪芹紀念館建館二十周年」印兩方。卷首馮其庸「弁言」,卷後有植物園園長寫的「跋」。由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10月印製,線裝一函四冊,印1000部。

十二 甲戌本紅樓夢(奧運紀念版)

北京志願者協會(奧運會)、曹雪芹紀念館2008年9月,線裝一函八冊。此集由煮雨山房薑尋工作室裝幀設計。

十三 甲戌本紅樓夢(奧運紀念版)

北京志願者協會(奧運會)、曹雪芹紀念館2008年9月,線裝一函四冊。此集由煮雨山房薑尋工作室裝幀設計。

十四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香港夢梅館「試印本「,線裝一函五冊,印60部。蓋有「梅節持贈」章及「夢梅館聚紅軒敬贈」章。內容與「金壇本」同。

十五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為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四十周年,香港夢梅館2004年特印,線裝一函四冊,印240部。其內容:①卷首梅節「弁言」②卷後杜春耕「甲戌八十年(代跋)」③劉銓福後人所藏「雪芹」章及竹翁小記④海內外紅學同道鈐印一百五十四方,可謂集中了「當代篆藝之大觀,文人印鑒之萃珍」⑤鈐印者名單⑥荘少甫為劉銓福繪的「竹樓藏書圖」⑦胡適為該圖題跋⑧甲戌本原書書影⑨胡適影印甲戌本刪去的五條跋文⑩胡星垣致胡適的信。此本蓋有「夢梅館聚紅軒敬贈」章。

此集尚有在扉頁上加蓋「長方大型編號章」及「弁言」梅節署名下麵蓋「梅節持贈」章。曾試蓋數部「編號章」刻後未用。

十六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香港夢梅館特印,線裝一函一冊,印200部。此本無正文,只有目錄、卷首「弁言」、卷末「跋」、自題詩、雪芹章,海內外紅學同道鈐印、甲戌本原書書影、竹樓藏書圖及「跋」和胡適刪去的五條跋文、胡星垣信。此本主要是說明夢梅館出版的「甲戌本」所附的資料,以資參閱。此本扉頁蓋「夢梅館聚紅軒敬贈」章。

十七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為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四十周年,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4月特印,線裝一函四冊,印1500部。卷首魏同賢「重印說明」。

十八 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石頭記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9月1版1印,平裝一冊,印12000部,全同台灣61年版。

十九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5月1版1印,平裝一冊,印20000部。此本去盡胡適全部塗抹痕跡及「緣起」和「跋」,並刪去後記及年表。

二十 石頭記甲戌本(古本小說叢刊第40輯)

中華書局1991年10月,精裝一冊,印550部。

二十一 甲戌本(古本小說集成第143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1995年,精裝一冊。

二十二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三希堂藏書系列)

中國書店出版社2008年6月1版1印,線裝一函五冊,卷首林冠夫「序言」。卷末林冠夫「考釋」及胡適「跋」。

二十三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12月,精裝一冊,印3000部,80元。

二十四 脂硯齋甲戌抄閱重評石頭記

瀋陽出版社2005年4月,軟精裝一冊。

二十五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台灣宏業書局1981年6月,精裝二冊。

己卯本

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5月1版1印,線裝一函五冊,印2000部。為了恢復己卯本原貌,本集把陶洙過錄的脂批及能確定是陶洙校過的文字全部清除。卷首馮其庸「序」。此集函套有兩種:①函套金色絹面,書的封面是黃色絹面②函套藍色布面,書的封面是瓷青紙。

二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仿真版)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年10月1版1印,精裝四冊,印300部。本集全部保留了武裕庵補校及近人陶洙過錄的甲戌、庚辰本的批語和抄補部分,用三色印刷,在顏色、層次、質感方面已達到亂真的程度。可惜在印製方面有多處失誤。

三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4月1版1印,線裝一函五冊,印1500部。本集與80版全同,卷末增加了三頁陶洙補上的文字。

四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7月1版1印,平裝二冊,印25000部。

五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7月1版1印,精裝二冊,1985年6月第2次印刷(精裝一冊),前後共印7400部。

六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古本小說集成第220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6月20日,精裝一冊。

七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12月,精裝三冊,250元。

八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瀋陽出版社2006年5月,軟精裝二冊。

九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閻萃年手抄本)

十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台北裏仁書局

十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

香港中華書局

庚辰本

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11月北京第1版,1955年12月上海第一次印刷,線裝一函八冊,縮印本印500部。

二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原大版)1974年2月1版1印,線裝一函八冊,印1050部。1993年10月再次重印,印1000部,1995年1月第3次印刷。

三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9月北京第1版,1955年10月上海第一次印刷,精裝二冊,印2100部。

四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9月,特種精裝八冊,印50部。未見,可能是毛主席大字本。

五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75年10月1版1印,平裝四冊,印20107部。

六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古本小說集成第144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6月20日,精裝四冊。

七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年10月1版1印,縮印本,線裝一函八冊。

八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江蘇紅樓夢學會影印,南京清流書社印,縮印本,線裝一函八冊,印500部。

九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9月1版1印,精裝四冊,280元。

十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12月1版1印,精裝四冊,190元。

十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瀋陽出版社2006年1月1版1印,軟精裝四冊,256元。

十二 北京師範大學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年8月1版1印,線裝二函十六冊,印200部。

十三 瓜飯樓鈔庚辰本石頭記(馮其庸手抄本)

此本系馮其庸先生在「文革」期間手抄。從1967年12月3日開始到1968年6月12日淩晨抄畢。其封面、抄寫的正文四頁及圖版說明,見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出版的《論紅樓夢思想》「夢後的記憶」。

十四 乾隆庚辰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台灣宏業書局1978年12月,精裝四冊。據1975年人民文學版影印。其中二十八回、六十八回原有缺頁,宏業版與人民文學版同,六十八回以蒙古王府本補配,二十八回從缺。

十五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台北里仁書局

十六 古本紅樓夢(庚辰本)

台北文淵出版社1959年1月,平裝四冊,精裝二冊。據1955年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改稱「古本紅樓夢」。並將改琦的《紅樓夢圖詠》同時影印(漏印了一幅「通靈寶玉、絳珠仙草「)。庚辰本第二十八回、六十八回原有缺頁,文淵版均據程乙本抄配。

十七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台灣鼎文書局1978年12月,精裝四冊。

十八 古本紅樓夢(庚辰本)

台北聯亞出版社據文淵版重印,1977年精裝二冊。

十九 庚辰鈔本石頭記

台灣廣文書局1977年4月,精裝四冊。據文淵版,再次影印,未依原版套色,系《紅樓夢叢書》之一種。

二十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香港中華書局1977年8月,精裝二冊。

二十一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香港中華書局1977年8月,平裝四冊。

戚序本

一 國初鈔本原本紅樓夢(大字本)

上海有正書局宣統三年(1911)上函,民國元年(1912)下函,線裝二函二十冊。

二 國初鈔本原本紅樓夢(小字本)

上海有正書局民國九年(1920)三月初版,1927年再版,八卷八十回,一函十二冊。此本系用大字本剪貼重新石印,第六十八回狄葆賢刪處已無筆跡,後四十回補眉批。

三 國初鈔本原本紅樓夢(小字本)

林建超、杜春耕策劃,廣陵書社2010年4月1版1印,線裝二函十四冊,印1000部,編號發行。

四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12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據1911年有正書局石印大字本影印,原本內有正書局老闆狄平子(狄葆賢)墨筆眉批影印時為存原貌,未予刪削。

五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西泠書社2003年11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兩色套印,印500部。卷首張俊生《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四十周年重印戚蓼生序本石頭記題記》。

六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人民文學出版社1975年6月1版1印,平裝八冊,印20200部。

七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文學古籍刊行社1988年8月第2次印刷,平裝八冊,前後共印23900部。

八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古本小說集成第221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6月,精裝五冊。

九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10月1版1印,精裝四冊,印3000冊,320元。

十 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瀋陽出版社2006年7月,軟精裝五冊,366元。

十一 南京圖書館藏戚蓼生序本石頭記(石頭記古鈔本彙編,三希堂策劃)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5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印1000部,3000元。

十二 南京圖書館藏戚蓼生序本石頭記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年3月1版1印,大32開,精裝五冊,1500元。

十三 國初鈔本原本石頭記(大字本)

台北學生書局1976年4月,精裝四冊。

十四 戚蓼生序抄本石頭記

台北廣文書局1977年4月,精裝四冊。

十五 有正小字紅樓夢

台灣商務印書館,線裝一函十二冊。

十六 有正小字本紅樓夢

台北藝文書局1976年,線裝一函十二冊。

王府本

一 蒙古王府本石頭記

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9月1版1印,精裝六冊。

二 蒙古王府本石頭記(120回)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7月1版1印,線裝四函三十二冊,印200部。卷首周汝昌「序「。本集為忠實于蒙府本原貌,並向讀者提供蒙府本遷轉流變的痕跡和線索,保留了原補抄補配的內容。

三 蒙古王府本石頭記(74回)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7月1版1印,線裝四函三十八冊,印80部。本集將後人補配部分全部撤掉,實存七十四回,特印八十部,僅供學者收藏審讀。

四 蒙古王府本石頭記(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6月1版1印,精裝七冊,印3000部,530元。

五 蒙古王府本石頭記

台灣鼎文書局民國六十六年(1977),精裝六冊。

夢稿本

一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3年1月1版1印,線裝一函十二冊,印1500部。

二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4月1版1印,線裝一函十二冊,印1100部。

三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6月1版1印,精裝一冊,印8000部。

四 楊繼振藏本紅樓夢(夢稿本)

瀋陽出版社2008年3月,軟精裝二冊。

五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紅樓夢古鈔本叢刊)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1月,精裝三冊,印3000部,200元。

六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台北廣文書局1977年4月初版,精裝二冊。據中華書局影印本重新影印,作為《紅樓夢叢書》之一種。

七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台北鼎文書局1977年,精裝二冊。

八 乾隆抄本百二十回紅樓夢稿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甲辰本

一 甲辰本紅樓夢

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10月1版1印,精裝四冊。1993年10月第2次印刷,2006年5月第3次印刷。

二 甲辰本紅樓夢

中州古籍出版社2007年1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印1000部。

三 甲辰本紅樓夢

瀋陽出版社2006年1月1版1印,軟精裝四冊,268元。

己酉本

一 舒元煒序本紅樓夢(古本小說叢刊第1輯第四、五分冊)

中華書局1987年6月1版1印,精裝二冊。

二 清乾隆舒元煒序本紅樓夢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7月1版1印,線裝一函十冊,印1500部。

三 舒元煒序本紅樓夢

金壇古籍印刷廠2005年12月,線裝一函八冊。

四 舒元煒序本紅樓夢

瀋陽出版社2008年6月1版1印,軟精裝二冊。

列藏本

一 石頭記(列藏本)

中華書局1982年1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印330部。

二 石頭記(列藏本)

中華書局1986年4月1版1印,精裝六冊,印10000部。平裝六冊,印10000部。

三 列寧格勒原藏抄本石頭記

中國檔案出版社2006年5月1版1印,線裝二函二十冊,印300部。

鄭藏本

一 鄭振鐸藏殘抄本紅樓夢

書目文獻出版社1991年12月1版1印,平裝一冊。

二 鄭振鐸藏殘抄本紅樓夢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2月,第2次印刷,平裝一冊。

三 鄭振鐸藏石頭記殘抄本

為紀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暨紅樓夢農工研究小組成立十周年特印,2004年6月線裝一函一冊,印500部。線裝本出現後,更有好事者在扉頁上加蓋了兩枚鄭振鐸藏書章,據說只蓋了數部。印章是真的,是鄭家蓋的。但有時間差,其收藏價值如何,還是個未知數。

四 鄭振鐸藏殘本石頭記(古本小說叢刊第15輯)

中華書局1991年10月,精裝一冊,印550部。

卞藏本

一 卞藏脂本紅樓夢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12月1版1印,線裝一函四冊。

二 卞藏脂本紅樓夢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12月1版1印,平裝一冊。

程甲本

一 程甲本紅樓夢(32開)

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年3月1版1印,精裝六冊。

二 程甲本紅樓夢(16開)

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1年6月1版1印,精裝四冊,印300部。

三 繡像紅樓夢(程甲本)

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8月1版1印,線裝四函二十四冊,印2000部。

四 程甲本

瀋陽出版社2006年4月1版1印,軟精裝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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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臺灣1961年6月4日再版,一函二冊



圖二 《甲戌“金壇本”》 此圖系禮品本



圖三 香港夢梅館《甲戌本》



圖四 《己卯本》(仿真版)



圖五 《庚辰本》55年縮印本



圖六 《庚辰本》74年原大本



圖七 北師大《庚辰本》



圖八 南京圖書館藏《戚序本》



圖九 《王府本》七十四回本



圖十 《甲辰本》



圖十一 《舒序本》(己酉本)



圖十二 《列藏本》



圖十三 《鄭藏本》



圖十四 《卞藏本》



圖十五 第二格:甲辰、舒序、程甲、列藏本



圖十六 第一格:甲戌、己卯、庚辰、戚序、鄭藏、卞藏、夢稿本;第二格:程甲、程乙、己卯(仿真版)、王府本

(孔夫子舊書網《夫子社區》二0一一年十月廿五日)

星期三, 1月 11, 2012

紅樓夢甲戌本小記

紅樓夢甲戌本小記
Ronja



跟樂伯買到胡適紀念館出版的甲戌本,整個人眉開眼笑。關於紅樓諸書我喜歡邊讀邊窮開心,學術考證向來不干我事,但面對這版甲戌本,忍不住要寫幾個字。

胡適於民國16年(1927)得到這甲戌本,原藏者為劉銓福。胡適自言,民國37年中央政府派機到北京接他南下時,他只帶二部書走,一是父親遺稿清鈔本,一是甲戌本紅樓夢,可見其珍重異常。胡適並不藏私,民國50年(1961)5月1日由中央印製廠印製公諸於世,為初版,印數1500部。民國51年(1962)6月4日中央印製廠再版,為二版,又稱重印版,印數1000部。民國64年(1975)12月17日胡適紀念館三版發行,又稱第二次重印版,印數不明。我手上這藍皮精裝甲戌本,正是胡適紀念館的三版書。

除本文外,三版另有民國50年2月12日胡適寫的「影印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緣起」;民國50年5月18日胡適寫的「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民國51年6月4日毛子水寫的「影印本再版序」;民國64年11月21日毛子水寫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第二次重印跋」,以及「胡適鈔曹雪芹自題詩兩句」,一併說說。

   

  

「影印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緣起」應是初版所錄,我猜想「胡適鈔曹雪芹自題詩兩句」同時見於初版。緣起乙文說明得書因緣,也說明胡適當時已閱過己卯本、庚辰本、戚本、甲辰本,另言中央印製廠克服印刷硃墨兩色的技術困難,胡適見時機已到,就答應影印流傳。這是甲戌本第一次公開亮相,據說1500部在印刷廠就被預約一空。

對照日期,50年5月18日胡適寫的「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在網路有全文 )應該在二版亮相,這篇長文對甲戌本的定位與價值做出更明確的宣示,文中另外介紹原藏書人劉銓福生平,並附記墨筆批書人孫桐生,在紅學史上是一篇很重要的文字。胡適去世於民國51年2月24日,甲戌本再版時胡適來不及見到,所以「影印本再版序」由毛子水代筆,並且透露一則小故事。原來初版見世後,國史館王藹雲將他所藏的「竹坳春雨樓藏書圖」給胡適看,胡適很高興,題跋為記。此圖是原藏書人劉銓福之友莊少甫之筆,有感劉家兩代藏書情義而作。由劉銓福、莊少甫、王藹雲到胡適的因緣原是文壇佳話。二版時,王藹雲先生慨然同意附錄這張「竹樓藏書圖」,加上胡適為此圖題寫的短跋,這二張摺頁成為二版異於初版的珍貴處。







十三年後第二次重印,改由胡適紀念館發行。仍然附錄莊少甫的圖與胡適的圖跋,三版跋文由毛子水先生寫就,也有則小故事。潘石棟先生懷疑影印本第一頁第一行的「多」和「紅樓」三個字,是胡適補寫。毛子水特請胡適的公子胡祖望校對,結果真是補寫!胡適因為頁紙破損不得已補寫於裏紙,但蓋印以明補寫,並未略人之美。

 



胡適將這個版本稱為甲戌本,是因為在眾多鈔本中,獨獨這本的第一回多出十五個字:「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頁眉「此下十五字,戚本無」墨筆可能是孫桐生所寫。這段公案大家應該都熟悉。

 

但甲戌本最重要的異文不在這十五字,而是在第十三回刪去的天香樓文字。四處朱筆批語直是驚心動魄,墨筆本文尚留二處天香樓字樣。

 

 

 

後來,甲戌本有許多翻印本,內地翻印分成甲乙兩種,甲種翻印本保留胡適的序跋及印章,乙種翻印本刪去胡適所有痕跡。我的第一套影印脂鈔本是民國70年(1981)6月20日由宏業書局發行。保留胡適印章,另有「影印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緣起」,「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以及「胡適鈔曹雪芹自題詩兩句」,沒有竹樓藏書圖也沒有胡適的圖跋。所以這回買到胡適紀念館的三版書,樂不可支。



常有人問我,幹嘛那麼喜歡紅樓夢呀?我從來沒有辦法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反正就是喜歡。喜歡黛玉晴雯,也喜歡鳳姐探春。我想這紅樓的夢,我還會一直做下去。



(《鏡中書寫》二0一一年十月三十日;《咖啡書蟲的小劇場》二0一一年十月三十日)

周汝昌、胡適「師友交誼」抉隱──以甲戌本的借閱、錄副和歸還為中心

周汝昌、胡適「師友交誼」抉隱──以甲戌本的借閱、錄副和歸還為中心
梅節

周汝昌最終確認胡適為師。周先生已九三高齡,前不久在為青年學人宋廣波輯錄的《胡適批紅集》撰寫序文中,鄭重宣佈他和胡適的「師友交誼」,雖然胡適去世已近半個世紀。周氏預料他的「忽然師胡」會招致各種議論,所以警告「屋角雞蟲」不要亂吱喳,「居心挑撥」。[1]

一、胡適、周汝昌交誼的甲子輪回

六十年前,古都北平解放前夕,胡、周曾有過一段交往。周汝昌時讀燕京大學西語系,發現燕大館藏《懋齋詩鈔》有六首關於曹雪芹的詩,撰文更定曹雪芹卒年,受到時任北京大學校長胡適的賞識。由約見,借書、指引研紅,到誇《紅樓夢新證》的功力,許之為「我的一個好徒弟」,[2]傳為紅壇佳話。但周汝昌並不認胡適為師。[3]1953年出版《紅樓夢新證》,雖有幾句隱晦感謝的話,公開則稱胡適為「妄人」。文化大革命罵胡適為新文化運動的「投機分子」。他還編述因與胡適爭論「無法調和」,兩人最終不能夾朋友:先是爭卒年、爭版本、爭文言白話,最後提升到東西文化優劣之爭,充當批胡先驅──比毛澤東早五、六年。江湖傳言,周氏少時在津市曾遇異人,贈八字定終身:「遇胡而顯,批胡而貴」。這大概是好事者的假語村言。但周氏「平生一面舊城東」,吃定胡適不放鬆,卻似乎也是事實。胡適是蔣介石的國師,踐胡有功,加上歌頌「三面紅旗」、超額交心等良好表現,[4]八十年代終於走向輝煌,當了好幾屆政協。

然而天道自在人心,極左路線人亡政息,四人幫只有一個活着走出監獄,許多被顛倒的又重新顛倒過來,胡適慢慢又變香。屋漏更兼連夜雨,進入新的世紀,周先生閒磕牙的「龍門紅學」,漸為嚴肅的讀者嘲棄。許多假案也一一浮出水面,境況有點像《石頭記》後三十回的情節,「甄事欲顯,賈事將盡」,漸漸現出元始真人的本相。所謂「巨人」褒語,大師贊詞,名公題襟,碩友贈詩,經有心人仔細扒拉,十之六七都是「自作自受」。算來只有胡適的幾句誇獎是實牙實齒的,可懸廟堂,可上電視。2004年周氏在家鄉建「周汝昌紅樓夢學術館」,力圖把咸水沽打造成「紅學的發祥地」,匾額卻是集胡適的字,並公然有胡適的署名,可見周氏已領悟到時移世易,需要拉胡適作虎皮。

促使周汝昌對師門重作考慮的,是宋廣波先生編成《胡適紅學研究資料全編》要出版。其中收入胡當年給周汝昌的多封信,而周給胡的信作為對照材料一總收入。周氏曾企圖阻止他的信被發表。可能有人告訴他,胡的書信是作為敵產被國家沒收的。周氏退而求其次,「自己的歷史自己寫」,動員全家編寫《我與胡適先生》,重新鋪陳他和胡適的關係,解釋自己那些充滿機心、貶俞(平伯)哈胡的文書。胡適不再是「妄人」,而是大德「仁人」,不是「空虛浮誇」、「淺膚得令人驚訝」,而是周某對「學術大師理解的太浮淺」。[5]「曾見大師容末學,不期小著動高流」,差點就跪下了,寬恕弟子昏聵吧!他感覺自己正從「新紅學頂峯」急速墜落,慌忙抱住祖師爺的大腿,以圖在紅學史上保持一個後人可以看得見的位置。最好是像昌門弟子所設想的,胡、周並列為紅壇不祧之祖。看來所謂異人預言「遇胡而顯、批胡而貴」的八字之外,還得加上四字:「附胡而存」。也因此,正如我們從《胡適批紅集‧序言》所看到的,周盡量回避他對胡背恩負義的所作所為,而強調他同胡之間的「師友交誼」。昌門首徒宣傳,周、胡之交本來就是典範,胡適看中周汝昌,將甲戌本借給他錄副,是慧眼識英才;周在「血與火的生死搏鬥」最後時刻上門將寶書還給胡適,「體現了中華傳統禮教文化薰陶出來的人格光輝」。[6]這樣的好人現在還能有幾?我們就從甲戌本的借還,瞻沐周先生的「人格光輝」吧!

二、周氏弟兄私錄甲戌本智賺胡適

甲戌本是新紅學的鎮山之寶,「曹寅家事」說的河圖洛書。胡適購得後深閉固藏,只給俞平伯一人看過。[7]俞是胡的學生,周汝昌則素昧平生,為什麼把寶書借給他?大面上他認為周汝昌是可造之才,想收個關門弟子,讓新紅學後繼有人。胡適1930年借甲戌本給俞平伯,俞未錄一字,只遵囑寫了三百字的題識。也許是有了上次的經驗,他把書借給周汝昌,也沒有明說可不可以錄副。周汝昌畢竟不同俞平伯,六月底放暑假前登門謁見了胡適,帶着借來的甲戌本回到咸水沽,打開一看,「不禁驚呆了」:這是稀世的珍寶啊!「我們太喜愛太需要這本子了。」[8]第二天,兩兄弟就找出一個大帳本來過錄。

讀者會問,既然是海內孤本,不問准書的主人便私自錄副,不合適吧?周氏回答,等不及了,先斬後奏。天津和北京,郵件來往兩三天即達,請示並不需花多少時間,怎麼就來不及?而且,如有誠意,還可以一邊過錄一邊報備。暑假兩個月,周、胡各有兩通信札往來,周何不在給胡適的信札中順便說及此事?何況胡適在7月20日的信中,已明確表示支持周「集本校勘」,並答應給他「一切可能的便利與援助」。[9]難道他不相信胡適的承諾?還真是這麼回事,周先生只相信自己。

前幾年,網路紅學新秀張義春寫《治「紅」的那些人》,把吳世昌、周汝昌合為一傳,《覓知音故難得兮 惟天地作合》,為抬高周汝昌把吳世昌給他墊腳,甚至連揭周汝昌造假詩的陳邇冬、舒蕪、梅節也開涮,不免令人懷疑他的紅學祖庭連着普明園。後來看到他一首七言詩《詠周汝昌》,說泰斗是魏武臨凡:「委地佯狂姦情巧,拔刀割鬚詐術深」,[10]還真有點眼力。周汝昌當然沒有曹操的本事,但初出道,就表現出某種人格特點:自我中心,寧我負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雖稱不上「光輝」,卻非常之鮮明。

周汝昌私錄完成,放完暑假,喜氣洋洋回到學校,立即修函向胡適「請罪」:「我們未曾徵求先生同意,便錄出一個副本來。」這都是事先已擬好的圈套。他解釋,這樣做,固然是他們兄弟喜愛這個本子,出發點卻完全是「愛護」先生的書,「替天行道」。因為原本「紙已黃脆,實實不忍看他經過翻弄而受損害」。「若要充分利用而又同時珍惜這本子,唯一的辦法便是錄副」:

「我們的冒昧(錄副)是不待言的,苦心也用得不小。現在特向先生聲明,或者能深諒下衷而不責怪。這副本將來是要和原本一同送去,請求先生審鑒題記,以志流傳授受,淵源踪跡。如果先生不願意不同意我們的擅自錄副,也不要緊,我們也準備着把副本一併送給先生。反正先生的書也肯借我用的。」[11]

胡適看了信,大概會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周生不是請求寬恕先斬後奏,而是要求給他私錄的抄本寫出生紙!胡適借甲戌本讓他暑假帶回家,預計周氏會抄錄。作為私人閱讀、備忘的文本,胡適不會有太大的計較;但是現在要胡適做「審鑒題記,以志流傳授受,淵源踪跡」,這就成為一個有獨立價值、經胡適審核認可的副本了。如果有人拿去出版,肯定影響原甲戌本的使用和文物價值。這可能超出胡適的預料和容許的限度。但是胡適能拒絕嗎?能把周私抄的副本收回嗎?胡適一貫以提攜青年自命,既答應給周氏「一切可能的便利與援助」,豈可口惠而實不至?何況原甲戌本還在周的手裏。胡適只好熱情洋溢回信說:你們兄弟抄錄甲戌本,「使這個天地間僅存的殘本有個第二本,我真覺得十分高興!這是一件大功勞!將來你把這副本給我看時,我一定要寫一篇題記。這個副本當然是你們兄弟的藏書。」[12]

胡適9月13日匆匆回了一信,9月16日便飛南京。參加中央研究院院士會議,游杭州、武漢,直到10月22日返回北平。

胡適回來,棘手的已不是為周汝昌私抄的甲戌本副本簽署認可,而是追回周氏手中的原甲戌本。

三、周汝昌扣壓甲戌本拖延不還

胡適南行三十六天,國共戰場出現大逆轉。9月22日,共軍攻克濟南。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對國會說,濟南陷落是國民黨政府軍事垮台的開始。10月15日解放軍攻佔錦州,遼沈戰役開始。22日攻佔鄭州,切斷平漢、隴海鐵路。胡適在日記中感歎:不期「局勢一壞至此!」[13]

胡適正經歷一生中最暗淡的時期。他早年是個啓蒙主義者,與陳獨秀等發動新文化、新文學運動,提倡科學民主,反對軍閥封建統治,宣傳新思潮、新習俗、新學風,為從舊的中國過渡到新的中國準備了文化思想條件,有功於國族,雖然後來中國發展並沒有依照他所嚮往的歐美模式演變。胡適最大過錯是書生誤國,襄助蔣介石決策打內戰,斷送國民黨在大陸的政權。他42年卸任駐美大使,留在紐約充當蔣介石的觀察哨。他看到二戰後一些西歐國家的政府如希臘等,在美英支持下鎮壓反法西斯人民武裝的事實,認為「將來的中共問題」也只能如此解決,[14]並判斷美國最終會介入。其實,他既不瞭解中國,也不瞭解美國。經驗主義害了他,他又誤導了蔣介石。開打一年,國府勢窮力竭。在1948年日記扉頁胡適蓋了一個「苦撐待變」的印,蔣介石則天天盼望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戡亂兩年,國民黨政權全面崩潰,垮台之快,連毛澤東也拍案稱奇。大陸開始出現龍應台在《大江大海1949》所描述的大逃亡悲劇。蔣介石把大陸的黃金外匯儲備運去台灣;孔、宋挾貲逃美做寓公;陳立夫沒有錢,到南美開養雞場;陳布雷、戴季陶自殺。

胡適着手收拾細軟。他手上真沒有什麼錢。一到南京,江冬秀便寫信叫留在北平的小兒子思杜把家裏的米、麪、煤變賣,換成美金,寄去給她。[15]第二年春赴美,在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找了一份工作。住公寓,無車無傭人,生活清苦。但這不等於說胡適手上沒有值錢的東西。2009年嘉德春季拍賣會,展出一批胡適收藏的名人書信,計陳獨秀13通,梁啓超11通,徐志摩3通。其中徐志摩給胡適的信,一通七頁,標價20萬人民幣。最低的一通也二萬,合共136萬人民幣。[16]這只是起拍價,成交價不知高多少倍。這應是胡適寄存在美國康奈爾大學亞洲圖書館的部分珍秘。胡適知道自己有嚴重心臟病,兒子又沒有本事,[17]他不可能不替他的老伴和兒孫着想。寄存康大亞洲圖書館的文物就是鎖麟囊,其中甲戌本是重寶。甲戌本後來以八十萬美元賣給上海博物館;許多人不一定知道,胡大公子早已把這批文物賤賣給人。[18]

周汝昌把甲戌本留在手上五個多月。放完暑假回校有兩個半月,為什麼不還?周汝昌理直氣壯:是胡適闊佬懶理嘛!他「再無一言詢及,書是否還用?何時歸還?……這些情理中的惦念之意,半字皆無,簡直好像是忘了它!」[19]不是周汝昌好記性,出於「道義之心」主動還書,說不定胡適就不要了。一位昌門子弟說:「僅從周汝昌並未因時局莫測而將甲戌本據為己有,反而急忙歸還一事來看,其坦蕩襟懷和高尚人格可見。」[20]「急忙歸還」?小姑奶奶知不知道,周氏到12月1日才還書,胡適差一點就趕不上飛機了!

周汝昌確實主動提出過還書。在10月23日信中說:「我希望先生有空時給我一信,指定一對先生最合宜的時間,我好去取《四松堂集》等書,順便把脂本奉還。在這裏擱着,很令人擔心。」[21]筆者相信此時周先生出於真心,因為第二天他在甲戌本上寫了一條題記:「卅七年六月自適之先生借得與祜昌兄同看兩月並為錄副。周汝昌謹識。」[22]但是,等到胡適回信,指示還書的具體方法時,周卻變了卦。

胡適廿四日回信寄掛號,保證周氏能收到。胡適說已托孫楷第(子書)先生把《四松堂集》帶給周,介紹孫給周,「我很盼望你時常親近他」。指示「脂本的原本與過錄本,都可請子書先生看看,他若高興題一篇跋,一定比平伯先生的跋更有價值。」[23]周汝昌完全明白信中的意思,胡適不再約見他,也不會給他的錄副本「審鑒題記」,要他把原甲戌本交給孫楷第看看,孫也就直接交回胡適。胡適事先大概已把信給孫先生看過,所以28日孫就到男宿舍四樓找周(估計周已收到信),將甲戌本取回。周把胡信給孫先生看了,卻沒有交出甲戌本。29日周寫信向胡適解釋:「掛號信二十七日奉到,《四松堂集》當日取來。……孫子書先生昨天特別親過敝屋,把先生的來信已給他看過了,我預備今明日就把脂本正副都拿給他。」但臨尾卻筆頭一轉,蹲了回去:「脂原本本想立即歸還,但因先生提議給孫子書先生看,我想等和《四松堂集》一併奉還吧。先生如果能不時晤及孫先生,可否仍托他把先生允借的大字戚本也帶給我一用?」[24]

甲戌本就這樣被周汝昌扣下來了,更索大字戚本。他不(是)說,甲戌本在他那裏擱着,很令人擔心嗎?

四、小周拿到有正本斷絕同胡適聯繫

周汝昌為什麼起意還書又不還?可能心裏不爽。小周遇上胡適,等於碰見天乙貴人。胡是文化班頭,學界領袖,戡亂伊始,蔣介石安排他出任北大校長,是讓他有一個崇高的地位,在北方籠絡平津知識份子,監督非嫡系的李宗仁和傅作義。俗語說上人着眼看,便是福星臨。搭上胡適之,周氏兄弟生漲許多幻想。小周快畢業了,希望胡適能介紹教席,或舉薦他以庚款出國留學。這些周氏已在9月19日信中委婉提過。但最現成是吃紅飯,取代俞平伯,充當胡適研紅的二把手。所以他在信中露骨攻擊俞「只是閒扯天」,「絲毫不能有所加於先生之說」。讓他四哥獨力過錄甲戌本,他騰出手寫「跋」批俞。豈知轉眼盡成泡影,手上只捏着一個過錄本,而且未經胡適「審鑒題記」,妾身未明。10月28日遼西會戰結束,廖耀湘兵團被殲,蔣介石同日飛北平評估局勢。國軍兵敗如山倒,眼看就要變天了,周汝昌不願把珍本就交回。

胡適焦頭爛額,準備流亡。但他信守承諾,給周「力所能及的援助」。收到周29日信,即檢出兩函大字有正本,請孫楷第先生親自帶交他。時間大概在十一月初。胡還寫了一封重要信件寄周,對周手上的四部借書做出區處的指示,對周的研紅提出最後的忠告。因這封信有些內容周不想別人知道,後來把它做掉了:「平生一面舊城東,劫後私藏札六通」,隱沒了最少一通。但周氏卻謊說胡適沒有回信,從此斷了聯繫,而他本人倒有信給胡先生云。

在這裏插談幾句,我對周先生的認識。他是我燕大的學長,有一年多同處燕園。七十年代中我踏上紅壇,周氏正風雲際會。周紅兩大賣點,曹賈互證、寶湘姻緣。我是搞國際時事的,看了真透着新鮮。湘雲終身,作者有提示,「終久是雲散高塘,水凅湘江」、「展眼吊斜輝,湘江水逝楚雲飛」。看過後三十回的脂硯有證言,第三十七回湘雲白海棠詩「自是霜娥偏愛冷」,庚、戚夾批:「又不脫自己將來形景」。綜合起來就是與夫仳離兼早喪。周汝昌早年也半懂,認為這是「湘雲居孀的證據」。[25]但這樣一來又與他的「湘雲嫁寶玉」、「脂硯即湘雲」妙想有牴觸,所以76版《新證》偷偷將上述脂評抽去。「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為不德」。[26]周先生的學術品格,可見一斑。既然可以隱匿於己不利的證據,當然也可製造於己有利的證據。上世紀六十年代關於「點犀喬(下皿)」的論戰,沈從文據《紅樓夢》諸本,主「點犀」;周汝昌據庚、戚,主「杏犀」。「點」、「杏」形近,必有一誤。「點犀」有文獻、文物根據,「杏犀」則無。周氏卻突拋出有人寄他「一條很珍貴的資料」,「錄自一抄本書,無書名」,謂「犀有青黃赤黑諸色」,「黃犀中有曰杏犀者」。[27]沈是文物專家,謂從未聽過「杏犀」之說,要周出示所持資料。連書名都沒有,可能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書,偷來的鼓兒哪敢敲,周只好承認材料間或「不足據」,不敢再提。文化大革命後期,周氏造「曹雪芹遺詩」,設局讓吳恩裕拿去《文物》發表。四人幫倒台,當了政協,填的學歷是「碩士」;[28]當燕京研究院「董事」,在學報撰文自稱「研究院畢業」。燕京是美國教會辦的大學,實行美式學制。49年2月北平解放,燕大即不授研究生「碩士」銜。事實上49年秋天周才考入中文系研究院,而且讀了兩年因跟不上而被勸退。[29]全國政協是中央政權組成部分,燕京研究院是燕大師友公益設施,他敢造假學歷相欺。

周先生做假越來越大膽,手法卻越來越粗糙。如誣賴胡適中斷同他的聯繫,稍微有頭腦的人都不會相信。胡適有四本書包括甲戌本在周手上,難道他真的不要了?胡把大字戚本托孫先生送到,是借閱?是贈送?如果沒有胡適的信字,周氏兄弟敢餓眼見瓜皮,馬上將之用作集校的底本?[30]孫先生如事先沒有看過胡給周的信並有胡的指示,怎麼收下周氏還的《四松堂集》底本徑送北京大學圖書館?[31]相反,周不回信、斷絕同胡的聯繫容易理解。孔乙己的話,偷書不算偷,何況是借的!周先生說:「那時是學生,什麼也不曾想過,只是一點通常的道義之心,我不能秘為己有。」[32]這使筆者記起早年看過一則筆記,說金聖歎參加歲試,四書題為「我四十不動心」。金聖歎振筆疾書:「窮山累谷之中,黃金萬兩;蒹葭蒼蒼而外,有美一人,試問夫子動心也乎?」連書三十九「動」字,擲筆而出。周先生怎麼解釋把甲戌本扣着,卻斷絕同胡的聯繫呢?

周汝昌隱沒胡適最後一信尚有一證。周氏《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脫稿於1949年9月,發表於50年《燕京學報》37期,其中有這樣一段針對胡適的話:

「胡先生作《考證》,才證明作者是曹雪芹,一部小說即是他家寫實自傳」。「我是完全贊成胡先生的說法的」。……「可是」(現在)「連胡先生也勸我不要看得太死了。因為小說究竟是小說,不是歷史。他本人先讓了步」。[33]

這些重要的話,對周的規勸,不見於周氏公開的「札六通」。胡適是什麼時候說的?如果胡沒有金庸小說裏「千里傳音」的本領,他肯定有信函給周氏,十之八九就是這最後一信。幾個月來,胡適觀察周搞「曹賈互證」,漸漸走火入魔。在最後一信中提醒周,小說不是歷史,也是為師者之責。

五、周氏為交換庚辰影本把原甲戌本借陶洙

周汝昌藉口「給孫子書先生看」而扣下甲戌本,但始終沒有讓孫過目,卻頂着胡適的名頭,拿着秘笈去拉關係,套交情,交換資料。

周氏曾將胡適的甲戌本給中文系教授陳夢家、張伯駒看過,燕大許多人都知道,但想不到會落到陶洙的手上。陶洙與其兄陶湘都是所謂書畫收藏家,既藏書繪畫,也抄書賣書,是著名的「書蟲子」。珍本落到他手裏,竄改、塗抹猶在其次,有可能被秘密錄副、曬藍照相,徐星署原藏庚辰本就是例子。

胡適的甲戌本曾落入陶洙的手中,有幾方面的證據。

第一,陶洙自己的記載。陶洙的己卯本已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依原樣影印出版。此本首頁夾一便箋,有「己丑人日燈下記於安平里憶園」的題記,明言他的己卯本曾據庚辰本、甲戌本抄補。「甲戌殘本祗十六回,……胡適之君藏,周汝昌君抄有副本,曾假互校」。[34]陶氏原先向周假胡適原本互校,11月30日周收回後用周氏錄副本。己卯本底頁,陶洙列明其所見之八十回本凡「四種」,「一甲戌本,胡適之氏藏」。又提到他據庚本抄補二十一至三十回,「並以甲戌本、庚辰本互校,所有評批均依式過錄」。[35]周氏自承他的「甲戌本錄副不是影抄」,也「並非全依原本款式之字跡」。[36]陶洙只有據原甲戌本而不是已改變原書版式的周氏錄副本,他才能「評批均依式過錄」。

周氏為掩飾他把甲戌本借給陶洙,在《我與胡適先生》中企圖把陶洙「己丑人日」題記說成是「錯牙」,力證「己丑人日」為「庚寅人日」(1950年2月23日)之誤。像雪芹卒年「癸未除夕」之誤「壬午除夕」,恰恰誤記了一年。[37]陶洙生於光緒四年戊寅(1878),屬虎,庚寅是本命年,他怎會把虎年誤記作牛年?「己丑人日」(1949年2月4日)剛好立春,2月1日北平達成和議,古都解嚴,周氏出圍返燕園上課。2月3日解放軍舉行盛大入城儀式,居民熱烈歡迎。清華、燕京學生連夜進城參加遊行。這樣的社會巨變人生有幾回?這樣日子陶洙怎會記錯?周先生更不會記錯!

周強辯陶洙不可能在他還書前(12月1日)看過胡適原甲戌本,出陶氏小柬為證:

「紅樓夢照片八冊帶上,請查收。原本無從購起,則此照片已屬可貴也。尊錄甲戌本弟擬借一閱,便中請交叢碧先生帶來(不過一星期)尤禱。餘面罄。即叩 汝昌先生台安! 弟心如拜 三月十一。」[38]

周先生藉此企圖把交換庚辰本推遲四個月。但如果到1949年3月11日之後周氏才得庚辰本照片,他怎能「留案間數月,爬梳穿穴,盡抽其緒」,既完成以庚本校戚本,又寫成大文《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9月5日脫稿)?陶洙時七十二歲,要校十六回大書,標出異文,抄補己卯本缺頁和錄下甲戌本脂批,起碼要一、兩個月時間,他借用周氏錄副本「不過一星期」(陶怎麼知道工作量只一星期?)就能搞定,如此神奇?其實,這個便條恰恰證明陶、周的交易在圍城前和圍城中已完成。條子的內容是北平解放後,陶影曬一套庚辰本照片送給周汝昌(這是原先講好的),順便再借周的過錄本,複校因胡適急促收書而未及核對的部分而已。

第二,周汝昌早期的記載。在1950年3月15日所寫《真本石頭記之脂硯評》文末小識中,周明言「緣張叢碧(伯駒)先生,獲閱陶先生景庚辰本,斯時其底本尚未出,方欲搜之而未由,得茲奚翅球璧,留案間凡數月,爬梳穿穴,盡抽其緒。……迨余持景庚辰本校戚本垂竟,底本亦歸燕大。」[39]。燕大購藏庚辰本是1949年5月,完全合榫。1991年在《張伯駒和潘素》一文中,周說得更明白:「我與陶心如(洙)先生結識,是由於張先生的仲介,而我們三個是在胡適之先生考證紅樓夢版本之後,廿餘年無人過問的情勢下,把《甲戌本》、《庚辰本》的重要重新提起,並促使《庚辰本》出世,得為燕大圖書館善本室所妥藏」。[40]周、陶的交換,是張伯駒的撮合。緣起是48年10月初,張在燕大中文系開個人收藏文物小型展覽會,其中有《楝亭圖》。周要寫《紅樓家世》,於是出胡適秘笈甲戌本以讓張開眼,達成交換《楝亭圖》資料。張轉告陶洙,陶聞風而至,以庚辰本照片和己卯本殘本釣周。周氏開始想拿錄副本搪塞,但他的過錄本是一個大帳本,每半頁17行,每行字數20至24字不等,錯、別字返正,已全失原甲戌本版式。陶洙不要,周氏只好拿出原本,而且讓陶洙帶回城內家中。周氏為掩蓋他曾把原甲戌本借給陶洙,重編歷史。在後來的《我與胡適先生》中否認識陶洙經張伯駒介紹,是49年1月19日圍城中陶自己摸上門的。至於陶洙如何認識他並知道他借住東四七條王宅,周汝昌說,他也不曉得:「此事奇極,只好說是宇宙間有一種感應波,暗自傳遞消息,而科學家尚未能知吧!」[41]奇上加奇,這樣低級的謊言,周先生竟以為會有讀者相信。

第三,陶洙在原甲戌本上留下「雪鴻之跡」。現在有的研究者指幾個脂本為陶洙所造,這是高估了他;但是己卯、庚辰、甲戌三本都受到他的荼毒,卻完全被低估。庚辰、己卯本他接觸很早,可推至抗戰前。庚辰本曬藍,應是其所為(趙萬里本則為其所贈)。[42]己卯本第一回甄士隱欲為雨村寫薦書,上竟有陶洙校改的藍筆眉批:「予若能遇士翁這樣的朋友,亦不至於如此矣。亦不至似雨村之負義也。」[43]這使人懷疑現存己、庚本脂批,是否有陶某借汁下麵的私貨。周汝昌在圍城期間與陶共筆硯同校書,後來在一篇小文曾談到陶洙治學「態度不夠謹嚴」,在周氏錄副的甲戌本上「加字,甚至描改」:「凡書一經了他的手的,要加一份小心,看看是否有他的『雪鴻』之跡。他在己卯和別的抄本上作了何等的『加工』(!),成為一個極需弄清的問題。」[44]周先生提出這個問題很重要,可惜他沒觸及甲戌本所受到的糟蹋。讀者試看第一回十五頁十七行「留下」下「話」的補字;[45]第二回三頁十七、八行「生情狡滑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纂」點改「改」,「且」點改「外」,「屬」點改「勢」;第十六回十二頁十八行:「你父親」點改「珍大哥」。只要對對己卯本陶氏的藍筆校補,就可知道是誰的筆跡。第二回十頁三行「人仁」二字細筆勾改「仁人」,亦是陶某標準倒勾法。近年有人提出,甲戌本三個「玄」字,末筆是後加的。是不是陶洙所為?關係重大。周先生已經鑄成大錯,現在不應篡改歷史,為陶某掩飾,而是公開所藏甲戌本的錄副本,看看能否析出陶在原本上的妄改,以求補過。

由於甲戌本落在陶洙手裏,所以才有周汝昌堅持登門還書、星夜步行進城一幕。

六、周同學上門還書,胡適拒見「好徒弟」

周先生終於還書了,時間在12月1日。這有胡適題記為證:

「現存的八十回本《石頭記》,共有三本,……我這個殘本(即甲戌本)為最早寫本,故最近於雪芹原稿,最可寶貴。今年周汝昌君(燕京大學學生)和他哥哥借我此本去抄了一個副本。我盼望這個殘本將來能有影印流傳的機會。胡適 一九四八,十二,一。」[46]

書已借出近半年,屢追不還。現在還回,胡適當然急於翻看,有無被糟蹋毀壞。還好,疑有幾處旁改墨描,並無大損。翻到周氏10月14日題記,他立即打蛇隨棍上,寫了上述短跋,坐實是他主動借周錄副。

周氏還書,《我與胡適先生》有較完整的記述:

「1948年初冬,同窗周培章進城,邀我同行,說目下戰爭形勢發展甚快,還不知變化如何。我一同學王家,消息較為靈通,可去聽聽大局預測。住上兩三日,他家好客,沒有問題。

我想甲戌本尚在手中,該送還了。與隨身零用物打成小提包,在傍晚時分,步行進城,投奔東四七條王宅。

沒料到,隔一天,北平便關了城門,不准出入了。和、戰消息很混亂,我決意登門把書還給胡先生。出來開門的是一位中年人,說家父不能見你了,把書留下就行。」[47]

周先生的敍述滑似泥鰍。他連夜進城,究竟是聽高人分析時局呢,還是專程還書呢?借書要還,何須聽大局預測?難道國共開打就可以不還?要還書,胡適早已指示,就近交孫楷第老師即可,何須上門踅戶?要親自還書,也可坐校車進城,何須夜走北京城?還了書,當天即可坐校車返回燕大上課,何須在東四王宅落腳,坐等半月解放軍圍城?

周氏說:進城「隔一天,北平便關了城門,不准出入」。這絕非事實。據《燕京大學史料選編》、燕大1945—51級校友為祝賀母校建校75周年出版《紀念刊》,其中所載燕園解放的資料:12月「13日入夜西北方向青龍橋附近槍聲不斷。15日,燕大校園及海淀地區獲得解放」。[48]毛澤東同日指示部隊「注意保護清華、燕京等學校及名勝古跡。」[49]在這以前,北平地區戒嚴,清華、燕大校車依然行走,往頤和園公車照開,只是到西直門,乘客要下車檢查身份證和攜帶物品。到12月14日,還有校車進城,送離校師生回城。[50]

周氏說,進城後在東四七條王宅落腳,也不可信。49年12月23日,在圍城中的周氏曾寫信給顧隨,想住到老師家裏並請代找工作,為顧隨所拒。[51]既然王宅像傅作義的招待所,有男女傭人,有專門廚師,好吃好住,何須找窮老師黐餐?

周氏說,同窗周培章相約進城,恐怕也是假話。周氏同班沒有周培章,此人41年與周汝昌一同考入燕大,49年聽說已去了美國。筆者查過三次修訂的2008年校友通訊錄,包括近年過世的校友名錄,均無其人。周先生所有的證人,不是已故,就是失踪。

事實的真相是怎樣呢?筆者在這裏試做些梳理、推考。

11月2日,解放軍克瀋陽,東北解放;12日攻克承德,22日攻克保定。林彪四野主力入關。淮海戰役打響。蔣介石為挽敗局,籌組「人材內閣」,內定胡適任行政院長,11月中,北平報紙已流傳名單。[52]「正須霖雨慰蒼生,獨善恐非聖人意」,胡適很多朋友也勸他出山。11月22日,陶希聖飛北平,敦促胡赴南京就任。胡適婉拒並托陶帶走一部分文籍。蔣開始用空運撤退平津要員。

烽火連天,北平已成孤島。胡適左等右等不見周氏還書,而且音訊全無。他叫秘書或兒子打電話通知周汝昌(燕大男宿舍每層都有公用電話),胡宅準備派車到燕園取書,要周準備。甲戌本卻在城裏陶洙處!周急得賭身罰咒,說要親自上門還書,要當面向胡先生道謝,而且只在一兩日間。燕大校車開週六、日,如果催書電話是29日星期一,只得坐頤和園到西直門公車。當時兵慌馬亂,班次不正常,燕大又不是起點站,折騰兩天,坐不上車,周氏只好兩腿走路進城。陶宅在琉璃廠附近,他去過不止一次。[53]走了半宵,到陶宅拿了書,第二天早上,就到東廠胡同一號還書。胡已預知,吩咐兒子不讓他進門,把書收下即打發他走。[54]周先生記得,上次到訪,胡適是出門迎接的。胡適一月十五日飛南京,十四日晨還特別會見了俞平伯。胡拒見周汝昌,可見對他的不快。

周還了書後也不是回王宅,而是回安平里陶宅,因為陶根據甲戌本校錄大半月未完成,須借周的過錄本續校,而周也需陶的曬藍庚辰本校有正本和過錄脂批。陶可不讓周將庚本帶回學校,周只好在陶家掛單。到12月14日,共軍發動攻勢,突破沙河、青龍橋一線,傅軍撤回城內,西郊解放。北平被圍,城中物價飛漲,糧食管制,餓殍遍地。陶洙叫周另找噉飯處。周原想到顧隨家去吃住,為顧婉拒。周後來找到41年入讀燕大西語系時同窗周培章(如45年復學,時已畢業)。周培章設法安排他在東四七條王宅借住。陶知周借住新址,所以間去訪談曹紅(如曹雪芹小像)。周也到安平里校書問學,知悉陶正着手據甲、己、庚、戚抄成一個善本。[55]陶答應解圍後將庚辰本影曬一份贈周。3月11日的便條講的就是這回事。二月一日北平和平解放,陶洙亦已校錄完甲戌本,「己丑人日」寫下題記,證見他用甲戌本校過所藏己卯本。周先生極力隱瞞把原甲戌本轉借給陶,但陶並不須替周隱瞞,相反要突顯他曾據原甲戌本校錄過自己的秘本。

七、孫楷第因知內情被針對、抹黑

書還了,胡適飛走了,北平和平解放,周汝昌回到燕大繼續上課。甲戌本的借、還完結了,又沒有完結。周先生要「善後」,應添上一條尾巴。

周先生因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怕別人知道,懷着鬼胎。他扣壓甲戌本,胡適叫他交孫楷第,他不交。胡適托孫楷第帶有正大字本,並有信給他,他不回信,斷絕聯繫。周為交換曬藍庚辰本,把甲戌本偷偷借陶洙。胡適追書到燕園,有人夜走北京城。這些事情,有一個人知道,就是受胡適所托照顧周汝昌、不辭辛苦帶書遞簡的中文系老教授孫楷第。孫先生是敦厚的長者,戲劇小說學術權威,受胡適之托,不僅胡在時照料周氏,即使胡遠走海外,亦另眼相看。49年中文系研究院成立,招了兩個研究生,一個是本科的許政揚,另一個是西語系周汝昌。中文系一些師生對此嘖嘖稱奇,閱卷的正是孫楷第先生。周氏《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得在《燕京學報》發表,亦出於孫先生的大力推薦。[56]

將心比心,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曹操殺呂伯奢全家,並不是因語言溝通產生誤會。《脂硯齋評》發表,時任棠棣出版社編輯之文懷沙看到,知周汝昌有待出版之《證石頭記》(即後來之《紅樓夢新證》)著作,乃到燕園找孫楷第請代介紹。孫先生隆重治饌請周赴席洽談。周氏卻藉口晚上要回天津拒絕。孫先生住鏡春園82號,周住男生宿舍四樓,沿未名湖左拐,十分鐘即達。孫先生命夫人再次到宿舍敦請,周堅拒赴席。這已經不僅是人情禮貌問題,等於當着文懷沙的面對孫先生的羞辱。即使不吃飯到孫宅見一面,也不會花多少時間,耽誤他晚上上火車。周用此法無誤地向關心他照料他的老師傳達一個訊息,老子的事情以後不要你管,咱一刀兩斷。

不止此也。為疏遠師門,周還不惜從政治上給孫先生抹黑:

「記得孫先生請我和許政揚學兄到他府上晚飯,……孫先生席間情緒不高,未明何故,面有愁苦之色,語不及學,滿腹牢騷在口,讓人無法應付。我與許兄感受一同,時常談起,不敢多去問候他,顯得有點兒疏遠失禮,但我們非不知尊師,而是實有難言不得已之苦衷。至於他老人家知諒與否,我與許兄都說實在無法顧慮,只有心存歉懷就是了。」[57]

「面有愁苦之色,語不及學,滿腹牢騷在口,讓人無法應付」,這是什麼話?不就是說孫先生解放後對新社會不滿嗎?周汝昌疏遠孫最終斷絕同他來往,不就是抵制落後反動的進步表現嗎?周氏曾寫過俞平伯截留靖本的揭發材料,不知他寫過上述內容的材料沒有。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這樣的東西一旦入檔,如影隨形,一輩子便不得翻身。而惡劣的是,他還拉許政揚(1966年去世)做證人,誣及死友背師「一同」。

周氏2004年編撰《我與胡適先生》,闢出一章專談「《四松堂集》的意外曲折」,影射孫楷第截留胡適的《四松堂集》稿本(與誣告俞平伯截留靖本同一技倆)。上已談及胡適對周汝昌借的《四松堂集》付印底本,曾寫信告他,可繼續使用,用完交孫先生。周後來將書交回孫楷第。但他不知道,胡私下另告孫,周交回此書後將之交北京大學圖書館。孫先生這樣做了。若干年後,周看到胡適1960年11月19日給高陽的信:「甲戌本脂硯齋本是我借給他,由他兄弟兩人分工影抄了一本。……《四松堂集》稿本是我臨時故意留給他用的,此時大概還在他手裏。」[58]周氏借此大大咬孫先生一口,「推知」他把書還孫先生後,「孫先生當時或許未及捎還給胡先生,即逼近12月中旬胡先生離開北京之際了。以後燕京大學合併於北京大學,成為一校,故此孫先生於兩校合一之後,此書方由(或家屬、或他人)手交與北京大學圖書館的。」[59]周先生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暴露他到老不忘中傷曾盡力照料過他的已作古的孫先生,這哪裏看到半點「中華傳統禮教文化薰陶出來的人格光輝」!

八、胡適拉提周汝昌為對沖大陸批胡

「遇胡而顯,批胡而貴,附胡而存。」最後談胡適。

胡適是周汝昌的恩師,雖然他們只見了一面,雖然幾十年來周一直把胡適往泥裏踩。胡適的新紅學有兩個支撐點,一是作者,一是本子。得顧頡剛之助,作者問題基本解決。本子問題定了一些條條框框,尚無實證。胡適希望找個青年人做這個工作,相中周汝昌,把甲戌本借給他,把有正大字本送給他,大力支持他「集刊校勘」。勸他把「紅樓世家」擱一邊,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但周汝昌沒有這樣做,實際上也做不來。前此他沒有讀過幾本古書,讀燕大中文系研究院因跟不上被勸退。本子的建設,及後由被胡適譽爲「第一善本」的俞平伯八十回校本提供樣本。至那個專以錯別字為「雪芹原筆」的周氏「真本」,則半個世紀後才露臉。

胡適培養周氏是真心的,雖然在交往中感到此人機心深重而不懌。胡適認為《紅樓夢》畢竟是一部小說,不贊成周把作品的本事考證與作家的傳記考證「合二為一」。但1953年讀到新出版的《紅樓夢新證》時,仍贊此書「很好」。「汝昌的書,有許多可批評的地方,但他的功力真可佩服。」[60]周氏搜集資料之功不可沒,但解讀這些材料的識力,企圖據此建立的紅學體系,卻低劣怪誕,遭到胡適的尖銳批評。如「曹賈互證」,《紅樓夢》寫元春入宮為貴妃,《新證‧人物考》據此列:「大姊,某,頫長女,選入宮為貴妃。」胡適批云:「此則大錯。」[61]《紅樓夢》寧榮為「功名貫天」的國公府,曹寅不過是內務府五品織造,自稱「包衣下賤」,《新證》抬曹配賈,引鄧之誠說曹寅曾為康熙侍讀。胡對「侍帝讀」三字打了叉,直指「鄧文如的記憶最不可靠」。[62]又謂:「曹寅六歲已去江南,如何能侍帝讀?」胡適的新紅學本借助脂批證成「曹寅家事說」,有很大的索隱傾向。周氏加以發展,謂脂硯即湘雲,後來成曹雪芹的晚妻。《新證》引「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聊聊(寥)矣,不怨夫!」釋為「脂硯自慨,舊事如煙。」胡適不同意把脂硯變性,對「自慨」二字打上問號,並引二十三回脂批「丁亥春間偶識一浙省(新)發」,(欲求其繪黛玉葬花圖未果)云:「此批當然不是女人口氣。」[63]周氏為篡改曹雪芹原作,以「寳湘姻緣」代替「木石前盟」、「金石良緣」,《新證》摭拾近代筆記小說記載,謂《紅樓夢》「舊時真本」結尾寶玉淪為擊柝之流,湘雲為丐,二人結為夫婦;謂「石頭記舊版」結局,湘雲流為女傭,寳釵、黛玉淪落教坊;又謂雪芹原本經刪削、乾隆付殿刊,等等,胡適悉指為「妄說」,「此等妄說,如何可信!」[64]周紅是胡適授精的,想不到還在胎胚階段,新紅學的祖師爺就看出這是一個怪胎。

《新證》出版沒多久,五四年大陸開展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實是批胡適。上位者為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把胡適的關門弟子劃分出來,讓他打炮。胡適也非善茬,四兩撥千斤,拿新出《紅樓夢新證》說事,說甲戌本是他借給周氏兄弟「影鈔」的,《四松堂集》付印底本是故意留給他用的。書裏有許多向我道謝的話,「別人看不出,我看了當然明白的」。[65]周汝昌是「我的紅學方面的一個最後起最有成就的徒弟」,[66]「中共清算胡適思想的工作真是白費了。」[67]為對沖大陸批胡,胡適除了拉提周汝昌,還極力貶低《紅樓夢》,說「曹雪芹的思想很平凡」,《紅樓夢》「比不上《海上花列傳》、也比不上《老殘遊記》」。[68]新紅學祖師爺對曹雪芹上下其手,「贏得紅樓薄倖名」一點不冤。

批胡運動,雙方拱抬,周氏聲名鵲起,但似乎誰也沒有真正把他當角兒。1964年毛主席在北戴河同哲學工作者談話,搬着手指頭數新的紅學專家:俞平伯、王昆侖、吳世昌,何其芳寫了一篇序也算上,卻沒有周汝昌。1957年7月23日,胡適撰〈俞平伯的《紅樓夢辨》〉,憶述他與「徒弟們」用正確科學的方法研究《紅樓夢》的經歷,文章最後深情地寫下:「紀念頡剛、平伯兩個紅樓夢同志!」[69]也沒有周汝昌。

當然,周先生後來的出息大大的,只是胡適已不及見了。文革中,周氏揭破一個驚天大陰謀,原來高鶚刪改《紅樓夢》是乾隆、和珅指使的,拿了黑錢,成了進士。這一「中國文化史上最最令人驚心和痛心的事件」的發現,為階級鬥爭學說和文化大革命立了新功。周先生又同時發現「高踞紅學權威的寶座」的胡適,也不是好東西,他搞的是「反動紅學」。他打壓「新中國紅壇第一人」上位,吩咐某圖書館長「庚辰本不准借給周汝昌!」[70]

1995年,周氏在胡適當過校長的北京大學學報發表《還「紅學」以學》的革命宣言,罷黜百家,獨尊自己,一掃帚把胡適連同王國維、蔡元培等掃入「非學」的「稚」字號,只魯迅半個屁股砸界。

1997年,周氏廣發武林帖,邀請各路豪強撰文紀念他本人從事《紅樓夢》研究五十周年。豈料台上周家班,台下都走散,雖有統戰部門給力,卻沒有幾個人願意抬轎子。周先生終於明白自己有粉絲,無朋友,鄉里獅子鄉里舞,只好回咸水沽開學術館光輝光輝。他老人家嫌五十平米堂室的展品不顯眼,當中立了自己的聖像,結果學術館既像家廟,更像生祠。難得的是開館那天,周氏帶着家人參觀,瞻仰寳相,合影留念。紅樓笑史氏後見而歎曰:「兩相看不厭,唯有周汝昌」,真千古知己也。

周先生早已破門而出,原擬奪胡適之席,成一方之神明,享萬姓之香火。然而百變騰挪,終於露出羊腳。現在雖欲托庇胡氏牆仭,胡適還敢收這樣反骨的徒弟嗎?

庚寅十月脫稿,辛卯二月改定

注释:

[1] [5] 周汝昌《胡適批紅集•序言》,宋廣波編《胡適批紅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版,頁3。
[2] [58] [60] [65] 胡適《答高陽書》,宋廣波編《胡適紅學研究資料全編》,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版,頁393。
[3] 周汝昌紅樓夢學術館2004年9月在津南區咸水沽鎮建成,據天津《今晚報》報導,周氏親臨開館式並發表講話:「很多評論者都認為我是胡先生的一個『門徒』,好像是人家胡先生開闢了紅學的一個大道路,我只不過是一個追隨者。但我還是要表明一點,胡先生三篇論文發表二十六年以後,並沒有引起任何值得說起的影響,我是在26年以後接起來,但我個人和胡先生有不同的觀點、論點,我的拙作出版以後,很快紅學成為全國乃至世界性的一門學問。我本人如果為了表示謙虛,不表白這一點,那麼我們今天建館的意義何在呢?因此,我要超越個人的謙虛,向各位父老說一下。」轉引自《中國紅樓夢在線‧獻芹軒》《紅學鉅子周汝昌在周汝昌廟前的發言》(29/5/2006)。
[4] 周汝昌半個世紀前寫過《建國十周年獻詞套數》,登在1959年9月29日《文匯報》副刊,有《雁兒塔》歌頌三面紅旗:「結萬家公社興,起千座高爐並:變黃沙綠色城,駕天塹長虹影」。當時可謂善頌善禱,雖然59年已開始三年饑荒,「奇跡鬼神驚,飛越雷霆騁」的大躍進的後果已開始顯現,許多地方餓死人。問題是周先生在60周年國慶時,又把他的「國慶詩詞曲」在報上回鍋翻炒,招致燕大天津老校友沈恒的調侃,在《燕京校友通訊》第58期發表《絕世才子的政治盲區》說:人民公社餓死人,怎麼「也餓不着周大師,國寶啊!」「如果把大師的《紅樓夢考證》和詩詞曲翻成外文打出去,諾貝爾文學獎捨我其誰乎?中央首長必集體設國宴為君洗塵矣。」
[6] 梁歸智《紅學泰斗周汝昌傳》,灕江出版社2006版,頁78、79。
[7] 據說俞平伯私下給浦江清看過。後來到台灣,胡適給王際真看過。
[8] [11] 周汝昌《我與胡適先生》,灕江出版社2005版,頁96。
[9] [12] 宋廣波《胡適紅學研究資料全編》,頁302,頁310。
[10] 張義春《詠紅學人物詩五首》,見《紅樓品茗》網站首頁。
[13] 《胡適日記全編》,1945年10月22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版,頁722。
[14] 同上,頁569。胡適「日記」是胡適設計為自己留影的形象工程,只記載他想讓後人知道的事體。1945年全年日記,因涉及他參與國府上層打內戰決策,就被抽毀。胡適雖標榜「容忍就是最大的自由」,但對異己的政治勢力一點也不容忍。1945年日本投降,國共在重慶舉行和平談判,胡致電毛澤東,要共產黨「痛下決心,放棄武力」,「萬萬不可以小不忍而自致毀滅」,底氣很足。(日記623頁)他認為「三百年來中國一切大爭執」都非和平解決,只能是「一邊完全屈服」。「和比戰難」這個鷹派口號,就是他提出的。(日記698頁)
[15] 陳以愛《胡適的〈水經注〉藏本的播遷流散(下)》,《九州學林》2007春季(五卷一期),頁143。
[16] 中國嘉德2009春季拍賣會‧古籍善本,圖錄2833—2859。
[17] 《胡適日記全編》頁698。「1948年1月4日,寫信給祖望,說我可以幫代解決結婚的事。」
[18] 康奈爾大學一位中國學者2008年5月22日在陳林的「新浪博客」留言:「胡適當年一批收藏的文書,包括甲戌本紅樓夢和林則徐手跡等等,的確是委託放在我們康奈爾大學的亞洲圖書館。但它只不過是寄存,不是贈送。後來胡適先生的公子生病,身體不好,便問康大是否可以將這批文書買下來。……後來這批資料就被台灣方面以50萬美元的價格買走了。不是從康大買走了,而是從胡適之先生的公子那裏買走了。後來,上海方面才又從台灣方面買了回去。」轉引自《藝苑論壇‧學術紅樓》:三聚氰氨《胡適刻意掩蓋陶洙售賣甲戌本真相》(2008年9月22日)。
[19] 周汝昌《紅樓無限情》,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5版,頁156、157。
[20] 劉文莉《重新還原一段歷史──就胡適同周汝昌交往與苗懷明先生商榷》,2005年8月3日《新京報》。據透露,此文的捉刀人是昌門子弟中主持周紅網絡宣傳的悼紅狐。
[21] [23] [24] 同[9 ],頁321,頁317,頁322、323。
[22] 胡適影印甲戌本所刪去的五條跋文,《香港夢梅館複印脂硯斎重評石頭記甲戌本(2004)》第四冊‧附錄,頁2。
[25] 周汝昌《紅樓夢新證》,棠棣出版社1953版,頁591。
[26] 梁啓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啓超史學論着三種》,香港三聯書店1980版,頁222。
[27] 周汝昌《也談(分瓜)瓟斚和點犀喬(下皿)》,《獻芹集》,中華書局2006版,頁304、305。
[28]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七屆全國委員會委員名錄》,中國文史出版社1990版,頁269:「(周汝昌)1951年畢業於燕京大學研究院,獲碩士學位。」
[29] 周汝昌在1976版《紅樓夢新證‧重排後記》中坦承,「研究院給我開出的經史子集的長篇必讀書目,我是一本也沒有真去讀」,並預料自己「大抵不能卒業」。(頁1153)
[30]同[19],頁369;又同[8],頁133。
[31] 《四松堂集》稿本,胡適48年10月24日托孫楷第帶交周汝昌使用。12月15日胡適南飛前,曾囑託孫在周還回後,將該書交北京大學圖書館。胡適後來看到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出版的《四松堂集》,用的是至徳周氏的刻本,不是他送給北大的底稿本,因此懷疑此書仍在周汝昌手上。但後來查明此書在國家圖書館,上有北京大學圖書館註銷章。就是說,周氏還書後,孫先生將此書交北大圖書館。後中央有關部門決定將胡適全部藏書歸公,移交國家圖書館。北大圖書館檢出此書註銷,還回國圖。
[32] 周汝昌《脂硯斎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序》,鄧遂夫《脂硯斎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8版,頁7。
[33] [39],周汝昌《真本石頭記之脂硯斎評》,《燕京學報》第三十七期(1950),頁144、145,頁158。
[34] [35] 《脂硯斎重評石頭記己卯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版,頁1,頁1253、1251。
[36] [37] [38] 同[8],頁218,頁137、138。周氏出示的便箋四行字,似是從大箋裁下來的半幅,藏頭露尾。陶以庚辰本照片贈周,見《紅樓無限情》頁172。
[40] 周汝昌《張伯駒和潘素》,《脂雪軒筆語》,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版,頁121。
[41] [56] [57]同[19],頁170。周氏53版《新證》,記「陶心如先生於民國卅八年一月十九日午見訪於東四七條借寓」談雪芹小像,暴露周認識陶洙必於圍城前。為掩周、陶交往之跡,乃編此大謊。
[42] 董康《書舶庸譚》卷八記載,1935年陶洙已見「脂硯斎第四次改本」。陶洙己卯本多處題記:「庚辰本校訖,丙子三月」,「此本照庚辰本校訖廿五年丙子三月」。
[43]同[34],頁29。從批語墨蹟的深淺看,末句「亦不至似雨村之負義也」,似是後來添上者。
[44] 周汝昌《〈論石頭記己卯本和庚辰本〉序》,王毓林《論石頭記己卯本和庚辰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版,頁3。
[45] 此處所引甲戌本頁數,均為《夢梅館複印脂硯斎重評石頭記甲戌本》(2004)頁數。「話」字參己卯本八頁1行、十四頁7行、十五頁7行。
[46] 夢梅館複印甲戌本《附錄‧胡適影印本所刪去的五條跋文》,頁1。
[47]同[8],頁119、220。此為撮述。
[48] 燕京大學北京校友會、燕大校史籌備組編印《燕京大學史料選編第一期》(1996),頁31。
[49] [50] 《燕京大學1945—51年級校友紀念刊》(1994),頁205,又頁211、391。
[51] 《顧隨日記》1948年12月23日:「(今日冬至)。……得周玉言書,囑為設法,只有扼腕。」25日:「上午無事,作書復周玉言」。(《顧隨全集》卷四,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版,頁579。)覆書云:「至兄所云謀得職業云云,不佞素來即寡交遊,是所稔知。當此之際更難於為力。蝸廬數間小屋,且有舍親借住,無隙可容芳躅。」(《顧隨致周汝昌書》,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版,頁83)。
[52] 見胡適1948年11月26日日記,同[13],頁725、726。
[53] 顧隨1948年11月23日有函致周:「比來精力憊敝,每午睡,家人輒不忍驚覺。日前枉駕,失迎為歉,不罪不罪。」(《顧隨致周汝昌書》頁82),則週六或日(20、21日),周曾乘校車進城,極可能踏看陶洙過錄甲戌本,順道探望顧隨。而前此一周,即13、14日,周亦可能去過安平里。據此,原甲戌本在陶氏手上約20天左右。
[54] 周汝昌《胭脂米傳奇》,華文出版社1998版。「我就在門口交付了書,便匆匆告辭了」(頁19);「我將書交妥,未入門即告辭了」(頁164)。胡祖望攔門收書,不招待周進屋,當然是胡適的吩咐。
[55] 此本即曹立波、張俊諸先生發現、考定,周紹良先生證實的北師大本──陶洙的整理本。陶抄雖參據原甲戌本等四真本,並非嚴格的校本,多自以為是的臆改。周氏企圖以個別字詞的異同,將之定為庚辰本姐妹本,「與陶心如無涉」,目的是掩蓋他將原甲戌本借給陶洙之跡。
[59]同[8],頁196。
[61] [62] [63] [64] 同[1],頁288,頁291、292,頁318,頁314。
[66] [67] 胡適《答沈怡書》,同[2],頁343,頁345。
[68] 胡適《答蘇雪林書》,同[2],頁396。
[69] 胡適〈俞平伯的《紅樓夢辨》〉,同[2],頁352。
[70]同[29],頁1154。

(中國古代小說網二0一一年七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