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3月 13, 2011

詩人‧洋人‧有錢人

詩人‧洋人‧有錢人
孫述宇

近日聽到一則笑料,說北京女子鍾情三種男人,那就是詩人、洋人和富人;上海女子並不垂青詩人,只喜歡洋人和富人;香港女子獨愛富人,洋人隨着詩人出局。

表達方法變換一下,這則笑料的三部份是,(一)北京、上海、香港三大都會的女子全都愛富人;(二)香港女子有異於京滬兩地姐妹,並不以為洋人強過華人;(三)只有北京一地的女子會選詩人。以下我想給這三者下個注腳。

(一)

笑料的第一部份說,京、滬、港三大都會的女子都愛有錢人。把三大都會都提到,等於說中國的女子全都愛有錢人了。按這是很普遍的男性怨言,平常得很,決不是今天才在大陸上出現的。自知欠缺財力而同時又盼望女性青睞的男子,何地無之?何時無之?不過,男人也講過別的一些話。

唐代傳奇的名篇〈枕中記〉,講述未得功名的士子盧生,「衣短褐,乘青駒」,來到邯鄲道上旅舍中歇息,與道士呂翁說話。因為盧生怨歎不得志,呂翁拿個枕頭讓他睡一覺,當時旅舍主人正炊黃粱做飯。夢中盧生進入枕頭內的天地間,過了一生。他娶到好妻,生下好兒,自己也出將入相,一如所願。他的仕途有起有落,開頭是平步青雲,後來也屢被貶謫,有一回因遭構陷而將被收下獄,於是大悔追求名利,好像李斯臨刑時想回到從前牽黃犬出城獵兔的平民生涯,他只望能夠回到邯鄲道上乘青駒衣短褐。但災難也會過去,他蒙恩復職,壽終之日甚至位極人臣,更有五子登科之慶。醒來時,盧生發覺這夢其實很短,旅舍主人的黃粱尚未炊熟。他起來向道士稱謝,謝他讓自己這麼樣就看透了人生。這就是有名的「黃粱夢」。

唐傳奇中另一個說夢的故事是〈南柯太守傳〉,這裏講到一位豪俠之士淳于棼,酒後在古槐下歇息,兩友人走去餵餵馬和洗洗腳。淳于棼睡夢中做了駙馬爺,享受榮華,又曾被皇上委派去治理一個名為南柯的大郡。夢醒時他發現古槐向南的柯枝下有一大窩螞蟻,省悟自己夢中鎮守的南柯郡原來在這裏。這夢也短,醒時兩友人濯足秣馬後尚未離去。這個「南柯太守傳」和前面的「黃粱夢」更有一樣相同,兩位主人公都飛黃騰達,而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在淳于棼是因為丈人是皇上,在盧生則因為娶到的是「清河崔氏」,清河崔姓是唐時高門巨族。又有〈櫻桃青衣〉,講到一位范陽盧子,是出身豪族但試場失利的士子,他在佛寺聽經睡着,夢中遇見一個吃着櫻桃的青衣僕役,青衣帶他去見見主人,那主人原來是他遠房的姑母。孀居的姑母是盧家的女兒嫁進崔家做媳婦,她以兩個豪族的地位和見識,馬上安排侄兒與鄭姓名門結親,接着只見眾多親戚顯宦幫忙着把他直送到台閣上去。這一個又一個夢都是唐代讀書人的白日夢,他們講得起勁,因為婚姻確是功名利祿的門徑。

璀璨的瑰寶〈鶯鶯傳〉,在美麗愛情悲劇背後有個婚姻謀略的事實。鶯鶯與張生之戀,是作者元稹微時的一段情:「張生」是元稹本人,「鶯鶯」大概是個假名字,真名─或者小名─應當是另外兩個重疊的字。鶯鶯的真身是元稹詩集中那個以「雙文」來稱謂的女子,金聖歎評《西廂》也叫鶯鶯做雙文。遇見這位天仙般的女子,元稹開頭愛得要死要活,等到人家什麼都給他了,他為什麼卻跑掉呢?張生在故事中雖另有說辭,真正的原因明顯是元稹就像一般「胸懷大志」的士人,在盤算着婚姻的功用。鶯鶯小姐的家庭即使真正是清河的崔氏,她父親已歿,剩下的孀母和幼弟,對元稹的仕宦前途能有什麼助力?元稹結果娶了一位韋小姐,很快就做官了,後來扶搖直上,去到相位。他日後的悼亡詩形容妻子為「謝公最小偏憐女」,道出她的高門身份。

總言之,男女兩性同樣會視婚姻為向上爬的門路。如果說只為了地位或財富而結婚並不光彩,那麼男性和女性兩方都有污點,不必再去互相攻擊。兩性在這上頭的一點小小分別似只在於女子嫁了金龜婿後就只顧享受榮華,但男人在擇取高門貴女之餘,還偶然會為後世留下篇章,如上面提到的〈鶯鶯傳〉。在這篇不長的作品裏,元稹的如椽巨筆描摹出一個令人吃驚的女子,讓千年來無數讀書人喟然歎息。讀者給她入場時冷冰冰的艷麗懾住,屏息看着她用一首挑逗性的短詩把行為不檢的張生引來,正言厲色數了一頓,當這飽讀詩書的士子無言以對時,她翩然逝去,而等到他絕望了,卻在夜闌人靜後悄然來到他牀上,在講究禮教的社會中灑脫得十足像個俠士。讀者繼而為她心疼而歎息,為她遇人不淑的命運,為她送別之時彈不下去的琴曲,為她深情的書札,為她決定不再見面的詩句而深深歎息。一代代文人心中的情愛被她點燃了,他們絞腦汁要重講她的故事:趙令畤、董解元、王實甫,以及明清時繼續寫《後西廂》、《續西廂》、《南西廂》的戲曲家,還有繪畫出林黛玉的曹雪芹。真是「詩人老去鶯鶯在」,人世間落寞的雙文,在文學裏頭有了恒久的美色和不朽的生命,這當是薄倖郎元稹始料不及的吧?然而,話也得說回來,讓雙文不朽的,可不正是那薄倖男子的采筆嗎?

(二)

笑料的第二部份說,京滬兩地女子都鍾情洋人,香港女子卻只愛富人,不為洋人所動。

這個笑話來自中國大陸,它說北京和上海的女子愛洋人,大概沒有說錯;說香港女子不愛洋人,就離譜了。編撰者並不熟悉香港教育實況,否則當會知道,香港的女人其實有個愛上美、英、加、澳、紐洋人的特別原因。

這原因是香港學校裏使用的語文。香港有超過百年的殖民地歷史,大學堂固然用英文授課,大多數有名氣的中學裏頭教與學的語文也是英文,還有些小學,甚至幼稚園,都早早就用上英文,不用中文了。香港人習慣稱這種教育為「讀番書」,稱這些男女學生為「番書仔」和「番書女」。絕大多數香港學生是華裔,母語是中文,英文算是他們的什麼東西呢?在歐洲和日本,英文是「外文」,又稱「第二語文」;學校裏教與學的語文是各該國家學生的母語,那是最重要的「第一語文」,英文這種「第二語文」不論怎麼有用處,終歸是次要的。近年美國和英國許多大學開辦了把英文當作第二語文來講授的課程,並且授予學位,這些課程都不會妄言要使英文取代學生的母語,成為學生的「第一語文」。但英國過去殖民地的教育傳統,在印度、馬來亞和香港,卻讓英文取代母語成為學生們接受教育的「第一語文」。

如此違反母語教學原則的教育,有種種奇怪後果。多年來,檢討香港教育的語文政策時,有識之士都已指出,強使華人學生只用英文來接受教育,令他們母語的成長少了滋養,他們的思考與感受的能力因此吃了大虧。但除此之外,香港學生更對中文和英文兩者生出了很不恰當的觀感,他們賤視自身的母語,而對英文卻是既敬且愛。對英文的愛意,在男生心裏還比較淡薄,在女生心中會是相當強烈。番書女容易覺得英文很性感,用英文說出來的話語,表達的意思,還有講道地英美口音的男人,都更令她們怦然心動。

所以說,笑話以為香港女子不似北京上海的姐妹們會傾心於洋漢,是完全錯了,錯在無知。京滬女子來到香港,一定會發覺許多香港女子跟她一樣喜歡洋人,只是原因不盡相同而已。大陸女子會是想到洋人的國籍和護照,以及離開中國的生活,而心動起來;香港女子或許不是那麼在意這些東西,但洋人道地的英文口音已撩動她們的春意了。京滬和香港的華裔男子也有相同觀感,香港的男人就像大陸男人一樣,覺得女子偏向洋人,具有同等條件的華漢常常都爭不過洋漢。那些在洋漢身旁嬌笑得花枝亂顛的華女,遇到說中文的華人男子,就擺起臭架子來,眼高於頂,拒人千里。
年前發生的陳冠希事件,值得在這裏提一下。這件事反映出英文是多麼性感,多麼能夠收效。淫照曝光後,這個罪人公開道歉,他使用英文,他的英文十分流利,不遜任何洋人。拍攝淫照的女人聽說過百,雖云時下貞操觀念薄弱,但是眾女子對於猥褻影片的錄製總會有顧慮吧?幫助了陳某這個二級歌星無往不利的,必是他漂亮的英文。他雖不是洋人,但他的流利英語使那些女人對他生出由衷的愛慕,澎湃春情把她們的理智和羞恥心一下子就淹沒了,所以他有這麼驕人的成績。

中國的情況正在改變。大陸自從「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突飛猛進,大都會的富人不論人數或財力,日有凌駕香港之勢。大陸的教育也同時變化,在教學語文的政策上變成和香港相近。一家家大學正誇稱英文教學,用獎金鼓勵教授們以英語上課。中學裏英文的比重必然隨着增加,聽說英文補習學校在大小城市開辦得雨後春筍一般了。政府大員和商場大亨紛紛把子女送到英美去留學,不是去當研究生,是進大學部唸學士學位;大家都不把北大清華這些國內名校瞧在眼裏,要去唸牛津和劍橋,或美國的長春藤盟校了。在「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體制裏,一個奇怪的「半買辦階層」正在迅速興起和茁壯。中國的國力膨脹,生產總值現已趕過了日本,超逾美國亦指日可待,「中國可以說不!」的範圍天天增大。「母語教學」的原則是美、英、日、俄、德、法諸先進國家共同遵行的,中國好像又打算說「不!」。不久,在北京和上海,英文教育出來的貴女和富女,就會好像香港的「番書女」,有一個語文的原因去戀上洋漢。

從前,當香港的番書女要與洋人論婚嫁時,父母會憂心忡忡。居住半山區和淺水灣的闊太太千里迢迢飛到英國和美國,答應這樣又答應那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哀求女兒打消這念頭。將來,飛赴英美勸阻女兒的母親中將會有些大陸高幹的官太太。從前香港闊太太最擔心的,是愛情至上的女兒嫁給個洋窮鬼,門不當戶不對;大陸官太太將來又另有一番焦慮,最怕洋女婿的思想改造不成功,對於憲法明定一黨專政,對於軍隊歸黨而不歸國家,對於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全都由黨一把抓,每一樣都質疑,大家庭怎能有和諧。而萬一根正苗紅的閨女,和番之後不能站穩革命立場,轉而同情劉曉波,還有那些維權律師、毒奶粉的受害人、以及上訪被打的農民,禍就闖得大了。古時佛陀拈花,迦葉就會微笑,顯示出師徒間深深的默契;將來看見女兒和洋女婿拈起一枝花,那是茉莉花,高幹父親和母親會微笑嗎?

(三)

笑料的第三部份說,京、滬、港三地中,只有北京一處的女子鍾愛詩人。這裏隱含的意思是說北京是這三大都會之中文化最高的吧?編撰笑話的似是個北京人。

說北京的文化在三地中最高,這是說得過去的,畢竟這個首善之區有最久遠的歷史,目下又設有最多的高等教育和研究機構。由於地方文化氣息濃重,北京女子喜愛文學也比別處多,這點也很可置信。可是,由於喜歡文學,就愛上詩人,渴望與詩人共諧連理,卻是有問題的。我們須審視一下愛情詩歌,仔細看看它的寫作與欣賞是怎麼回事。女子想與詩人為侶,倘使是想要有更多情歌來滋養愛情的花朵,讓它綻放得更燦爛,女子或會大失所望。女子的春心若想要這樣地與花爭發,後果會比「一寸相思一寸灰」更可悲。

這樣說吧,在鍾愛詩人的北京女子心中,與一位詩人結為夫婦了,會常常收到他的情詩,讀起來非常欣喜和滿足嗎?由於歷史資料缺乏,我們也不甚知道過去的大詩人妻子對大詩人的情詩有甚麼反應,我們只是假定但丁、畢達拉克、或莎士比亞的妻子都很快樂吧。但是有一個不快樂的故事倒是真真確確的。俄國文豪普式庚(普希金)能詩擅文,娶的妻子是社交圈內公認的美人。蘇東坡在《赤壁懷古》說「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普氏新婚自然也是才華英發,不住給妻子寫詩。普太太想必也讚賞應付了一段時間吧,後來忍不住背地裏向姐妹淘訴苦道,「我老公真夠煩人的!人家都已嫁給他了,還寫這麼多鬼東西!」在普夫人心中,情詩是一種「免不了的壞事」( necessary evil,非此情人無從展示文才),女子在婚前有責任去啞忍一下;可是婚後還要來嗎?算了吧!普夫人的見解,諒必是當時上流社會的名媛所共有的,所以她會向姐妹們申訴,預期得到同情。

情詩怎會這麼可怕?道理是這樣的。情詩原是為贏取女子芳心而作,詩人自然是盡力把一些女子聽得懂的話,說得甜甜蜜蜜;不過,千百年來這種詩已作出無數,而另一方面女子又會聽又愛聽的話卻不是那麼多。西洋大小詩人寫下的十四行詩和小夜曲,汗牛充棟,早把話說盡了。我們看見詩人頌揚女子的容顏,比擬成種種花朵和珍寶。詩人特別愛提起時間和無常,讓女子警覺青春不長駐,詩人這時要不就慫恿她要及時行樂,要不就指天誓日說自己的情不變,到海枯石爛之日;詩人還會哄騙人,說女子的美麗與名聲,將會長在我本人的詩作中,直到永遠,阿們。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說來說去都是這種老話,這種情詩在南歐起源時,那邊的詩人已在說了。雪萊寫下一首《印度小夜曲》,被廿世紀的批評家攻擊得體無完膚,說他老套而煽情,既無真心又無新意,總之一無是處。雖然也有人以文學傳統和風尚為他辯護,但後代詩人多半不願再走上這種老路。那麼,他們怎樣寫情詩呢?他們只好不再理會女子是否聽得懂了。(天曉得詩人是不是愛詩多過愛女子)。有人稱詩人為文字的魔術師,那是好話;不說好話時,詩人也可稱為摧殘文字的虐待狂。他把暴力加諸文字上,強它們做種種不自然的事。於是一篇篇不合文法、不合正常語法、沒有和諧聲調、沒有邏輯、非常含混(可能有七種曖昧)的詩就寫出來,與過去的詩截然不同。據說一般而言,女性對文字比較仁慈,不愛施加太多暴力;所以女讀者喜愛小說戲劇多過詩。北京女子不選小說家和戲劇家,卻鍾意於詩人,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

普式庚死於決鬥。普夫人的怨言被傳開吧,夫妻關係出現裂縫,被人有機可乘,終於有了緋聞。普式庚被敵人叫他做綠帽隊的隊長。可憐的詩人此時只好向那敵人挑戰。那個惡徒的名字沒有傳下來,他的才情決不及普氏,但槍法比較強,普氏於是英年早殞。我輩後人倒是希望普氏當初不要給妻子寫那麼多不受歡迎的情詩就好了。

(原刊二0一一年三月十三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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