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1月 26, 2010

「傳說」的來源及流傳

「傳說」的來源及流傳
謝泳

陳平原過去在一些文章中表達過樣的意思,就是好大學裏要有教授的故事和趣聞流傳,它構成現代大學文化的一部分。後來章詒和在演講中也說過,今天的中國知識份子身上沒有故事,沒有趣聞。何以如此?原因可以找出許多,但關鍵是如今的大學太缺少自由。沒有自由,教授的個性和怪癖就表現不出來,就是表現出來,現在的校園文化也不能容忍,所以現在的大學裏我們極少聽到關於教授有趣的故事和傳說。我們要懂得,美好的傳說一定是與常態社會生活有衝突的行為,而這種行為中總是保持了一種人們普遍期待的理想追求。這些故事的代代流傳,也表達了大學裏人們的一種精神狀態。中國大學裏現在沒有故事,或者說只有醜聞,也從另外一個方面反映了中國大學的生態。沒有故事的大學不是好大學,沒有傳說的大學太無趣,太不好玩。

西南聯大時期,趕上陳立夫長教育部,為了控制教授的思想,要求所有院長以上的教授都必須入國民黨。當時西南聯大法商學院院長是陳序經,他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就說,如果非要我入黨,我就不做個院長。這個故事在西南聯大流傳了很久,從中說明教授的一種情緒和精神。

上世紀三十年代,張東蓀在上海私立光華大學當教授。當時的習慣是每次學校開會,大家都要起立朗讀總理遺囑,張東蓀有一次就說,下次開會如果還要朗讀,我以後就不來了,說完拂袖而去。

西南聯大時期,教育部規定大學裏都要開黨義課。教授們都非常不願意講這門課,但也沒有辦法。有一個教授,每次去上這門課,總是先給學生鞠一個躬,然後說:兄弟的這門課是奉送的。教授敢於以這種方式來開玩笑,反映了大學裏的一種精神狀態,也是大學教授的一種特殊幽默。

培養學生的趣味,是大學教育中的一個重要問題。趣味如何培養,也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但大學教員應當有這個意識,比如自己學術的上偏好可能會對學生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就要強化自己的偏好,而不是一定要遷就教科書,中國的文科教科書是最無趣味的,如果教員不能有一點自己的教學偏好,那學生的趣味就會出問題。教員能影響學生的趣味,是教員的最高境界。如果一個教員講魯迅能讓他的學生都喜歡上魯迅,或者講胡適都喜歡上胡適,那是最大的成功。趣味可以共存,但趣味也有排斥性,沒有排斥性就沒有趣味,喜歡魯迅的人看不起胡適是正常的,反過來也一樣。學術不重視趣味,很難有高境界。中國史學界很多人喜歡陳寅恪的學術,除了學術本身外,主要是喜歡他的趣味,他研究的那些問題除了社會意義,有很強的個人趣味在其中。學術是智力活動,有趣味和複雜性才有意義。陳寅恪考證「楊貴妃入宮時是不是處女」、考證「狐臭」、「梅毒」的中國傳播、考證「寧夏、榆林、靈州」地名的來源、考證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的演變等等,有些也曾被認為是很無聊的問題,但這體現了研究者的趣味,其實背後有大問題在,這已是學術史上的常識。研究小問題最能見出學者的趣味。

教員的趣味一旦影響了學生,一般來說就成功了一半。程千帆在《桑榆憶往》中回憶他的大學生活,經常提到一些有趣的事。有一則是關於黃侃和陸宗達的。他說:「研究訓詁學的陸宗達先生,在北大讀書,上到二年級,黃先生離開北大到武昌,陸先生就不要北大的文憑,跟着黃先生到了武昌。後來陸先生很有地位,北大又補發了一張畢業證書給他。」學生跟着老師走,其實主要是跟着趣味走,老師在哪里,趣味就在哪里。現在的學生是跟着學校走,跟着利益跑,什麼學校好找工作、什麼專業來錢快就選擇什麼專業,趣味下降事關學風,其實是高等教育中的大問題。

學生沒有趣味,就不會判斷講課和學問的關係。教員講課好固然應當肯定,但講課本身不是學問。周作人、沈從文講課難稱一流,但學問好,總為後人稱道。講課好的教員,如果有學問更好,但二者兼得是最難的,所以大學裏一般還當以學問為上。學生,特別是低年級學生,容易喜歡講課,但教員應當提高他們的趣味,讓他們明白學問才是大學裏的重要內容,到大學裏來是提高對學問的興趣,懂得學問的門徑,不是來聽故事和朗誦的。程千帆說:「我們上大學的時候,敬重的是老師的學問,至於老師們課上得怎麼樣倒不講究。老師們當中,胡小石先生最會講課,很有條理,季剛先生上課喜歡漫談,汪辟疆先生不大會上課,有的學生講他上課幾乎是語無倫次。可是如果上汪老師家請教他什麼問題,他能把有關的書一本本指示給你,然後一一講析,令人佩服。」

舊大學和新大學最大的區別可能就在這些細微處。大學裏的學術趣味通常會保存在那些奇人、怪人身上,所以現在大學文科教育要提倡個性,主張趣味,要把學術做得好玩,不要把學術搞得一本正經。

自由時代才能有故事流傳,自由的校園才能有趣聞發生。

(本文已刊新一期《大學生》雜誌)
(轉貼自二0一0年十一月廿五日謝泳博客)

星期二, 11月 23, 2010

可堪白頭張公子

可堪白頭張公子
高臥東山

一九六一年秋天,張伯駒來到長春。

整個六十年代,他基本都是在長春度過的。五八年被打成右派後,這位民國時代富貴逼人的天下第一收藏家,憑藉和陳毅在棋盤上殺出來的可憐交情,被照顧進吉林省博物館擔任第一副館長。在博物館工作的幾年間,他為館裏收進了不少珍貴文物。業餘時間,則和身邊流連舊學的朋友舉行周日聚會,並把大家所作的關於金石書畫、風俗、掌故的文章輯錄成冊,陸續油印出版,名為《春遊瑣談》。

《春遊瑣談》前後共出六集,按此書作者之一鄭逸梅的說法:「及第七集裒成,而『文革』運動起,即作罷。」鄭逸梅擅寫筆記體掌故,每則掌故常常短至一句。此老若活到今天,「文壇微博之王」當不作第二人想。不過他運筆如飛,所記難免失察。《春遊瑣談》第七集編就卻未能印出的原因,似乎尚可商榷一下。從《春遊瑣談》第一集開篇張伯駒作序中可知,第一集編定印成的時間在壬寅(一九六二)年春天。以後幾集均無版權頁,也沒有記錄印刷時間。不過此書每集最後幾頁都附有作者姓氏年齡表,從第四集開始,所有的作者年齡都長了一歲,一直到第六集。可見《春遊瑣談》第一到第三集,印於一九六二年。第四集到第六集,則於次年成書。一年三集。張伯駒組織的雅集時間上既非常固定,《春遊瑣談》作為雅集的結晶,編輯印刷也有條不紊,相當有規律。如果按照這個步調,第七集編成的時間應該在一九六三年底或一九六四年初,此時距文革尚遠。據此推測,第七集沒印成當與文革無關。張伯駒女婿樓宇棟寫的《張伯駒》一書裏說,一九六三年張伯駒曾向省委宣傳部提出辭去副館長職務,辭職的原因樓宇棟沒細談。在一年裏,張伯駒辭職和《春遊瑣談》停辦兩個意外事件併發,會不會是同一誘因所致?

雖然置身於窮邊絕塞之地,但工作既能發揮自己的專長,業餘時間又有二三知己詩酒唱和,按理說張伯駒應該過得意興盎然。不過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對張伯駒來說,這一切不過是苦中作樂罷了。他在長春過得並不愉快。從北京到長春,在他看來,是一種貶謫,一種流放,實屬無奈之舉。詩詞最能表達一個人的真實情感,場面上不方便說的話,大可以在詩詞裏皮裏陽秋一番。張伯駒把自己在長春前幾年做的詞輯為《春遊詞》。在詞作裏,他幾次提到被金兵擄至黑龍江五國城的道君皇帝宋徽宗。盛年時自比冒辟疆的富貴公子張伯駒,到了晚年,只能和文采風流的亡國之君惺惺相惜。雖然有公職,衣食無憂,但人事上的牽絆,周圍群眾的敵意,讓他覺得「機心常懍人言畏,世路如登鬼見愁」。他無法適應長春的生活,始終念念不忘京中舊邸,「酒意漸消知是客,鵑聲不斷道無家,惹人歸夢繞天涯」。而一旦回想起自己大喜大悲的一生,又不免生出「回首萬事似秋霜」之歎。有一年秋天,他回北京替博物館買畫,路過自己荒廢的老宅,目睹蛛絲堆塵,聽著蟲語蟬聲,他寫道「風掃壁琴弦斷軫,泥封廚甕瓦空尊,不知客是主人身」,去國懷鄉的依依之情揮之難去。整部《春遊詞》一以貫之地彌漫着這種感時傷懷的情緒。一九六五年寒冬將至的一個夜裏,張伯駒做了個夢。夢裏一派末日風景,長江水枯,他乘舟沿支流北去,到了一個曲徑回廊,繁花生樹的舊庭院。園子裏一座雕樑畫棟的房屋,屋子的前楹上懸一橫匾,上書「人間癡夢」四字。正唏噓徘徊之際,有人上前對他說:「已經備好了車子,現在送您回去。」他戀戀不捨,喃喃答道:「我想住在這裏,不想走。」夢裏橫匾上「人間癡夢」四個字觸動了張伯駒埋藏最深的那根神經。這位自稱「心如止水,如死灰,盡忘一生之事」的舊時王侯,事實上什麼也忘不了。夢醒之後,他就以「人間癡夢」為詞牌,寫下「待他年,淚盡魂離,還作再生情種」。情種,正是舊戲舞台上,富貴公子的個性標籤。

張伯駒從小就過繼給袁世凱的表親,北洋紅人張鎮芳。民國年間雖然身為鹽業銀行的大股東,但他對政治、商業上的應酬卻毫無興趣,只樂得做一個風雅的甩手掌櫃。其最大的興趣倒在學戲、填詞、藏畫上。除了在收購書畫時揮金如土,他對世俗之欲倒相當無動於衷。同樣出身簪纓世胄的銀行家孫曜東說他為人冷漠,常常面無表情,「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穿絲綢,也從不西裝革履,長年一襲長衫」。高朋滿座的時候,他一旦覺得話不投機,就默不作聲,「坐在一邊摸摸下巴殼,一根一根地拔鬍子」。

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四九年後的新社會有明晃晃的好風水,照得這樣一個天馬行空的怪人在其中斯人寥落。

自古愛舞文弄墨的才子,個性上少有寧折不彎的,多失之敏感,纖弱。張伯駒作的詞就偏於婉約一路。他的書法,所謂「鳥羽體」也常被認為缺筋少骨。就連他引以為傲、每每客串登場的老生戲,因為音量太小,觀眾若坐在第三排以後就肯定聽不到,因此在電影默片時代就被冠以「電影張」的外號。到了文革,戲劇界開會,譚富英更譏諷他是「蚊子先生」,其實唱功平平,還自以為了得。他的小友周汝昌則說他「訥訥如不能言」。

個性上的纖弱,大概就是張伯駒的阿喀琉斯之踵。這樣一座閑雲野鶴式的陳舊堡壘,儘管常懷與世無爭之心,但在摧枯拉朽的思想改造運動席捲之下,也終有被攻陷的一天。一直對政治不感興趣,「共產黨用我,我是這樣;不用我,我也是這樣」的張伯駒,到了七十年代,在一片陸沉魚爛,山頹木壞的社會亂像面前,還是主動地捧出了一顆紅心。毛主席七十八歲和八十歲壽辰,老詞人套上中山裝、戴好前進帽兩次獻上祝詞。其中有「甲兵百萬藏胸內,世界三千在掌中」,「五洲飄蕩紅旗裏,壽域無邊濟大同」這樣的句子。詞意雖俗,卻大有主席詩詞的雄強之氣。這首鷓鴣天置於張伯駒詩詞之中確實略顯另類,但我相信,這亦是他當時真實的感情抒發。縱橫捭闔的毛主席還是水滴石穿地征服了婉約詞人張伯駒。文革之後張伯駒重溫這兩首舊作時,心態是否又有變化已不可考,我只是注意到這兩首詞沒有收入一九八五年中華書局出版的《張伯駒詞集》。

既然說到《春遊瑣談》,就順便提一句我與此書的因緣。我的六冊《春遊瑣談》是分兩次買的。第一次在琉璃廠文化遺產書店購得第一到第五集。後來朋友吳前在潘家園買到第六集,出讓給我,使我得以集齊。文化遺產書店的這一部是書中另一作者謝良佐的藏書。書裏並附有謝良佐寫的一張紙條「春遊瑣談第一卷已覓得,托雲浦兄代交,請閱畢擲還。慕陶老兄吟席 弟稼廠上 三月十一日。」從中可見此書作為地下文學,六十年代在小圈子傳閱的境況。近年我在拍賣會上也曾見過張伯駒三十年代自印的《叢碧詞》,那時候他勢大財雄,印出來的詞集當然是紙墨晶瑩的書中尤物。從寫刻精美的《叢碧詞》,到這部紙糙墨劣的《春遊瑣談》,從王公巨卿到布衣草民,讓我們暫時忘掉那人世間的是非,為張公子身世浮沉的這出大戲,再多駐足一刻吧。

(轉貼自二0一0年八月三十日布衣書局論壇)

星期六, 11月 20, 2010

《張看》出版始末

《張看》出版始末
陳子善

一九七六年三月,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張愛玲的小說散文集《張看》,列為該社所出的「現代中國文學叢書」之五。筆者見到的「叢書」第三種,是余光中「展示其左手的掌紋縱橫」的《余光中散文選》(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初版),這是余光中的第一本散文自選集。

「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社名有點特別,「文化」和「生活」之間用圓點分隔。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有家巴金主持的赫赫有名的「文化生活出版社」,也許「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宗旨是想繼承文化生活出版社的道統,但在名稱上又要有所區別?不管怎樣說,「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文學書的眼界很高,選擇很嚴,無論張愛玲還是余光中,現在都是公認的文學大家了。

「文化‧生活出版社」主持人是何方神聖?《張看》問世三年後,責任編輯黃俊東的回憶披露該社主持人之一正是時居香港、現已移居加拿大的詩人戴天。黃俊東在〈張看〉一文(收入一九七九年十二月香港明窗出版社初版《獵書小記》,又編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浙江文藝出版社初版《私語張愛玲》)中追述《張看》出版經過時寫道:

「《張看》這書是由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促成這書的出版卻是宋淇先生和戴天先生,當張愛玲答應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這書之後,稿件也就發排,在排印期間,張愛玲的舊作,陸續又出土,所以她又加以編入這集子中,特別是〈論寫作〉和〈天才夢〉。由於書已排好了,所以只能編在書的最後,她特別為此寫了〈附記〉,甚至覺得不好意思,怕麻煩編輯人員,寫了一封短簡,吩咐若太麻煩,可不必印上那篇〈附記〉,其實短短的〈附記〉,附印上去,何麻煩之有!這可見她做人仔細的地方。」

這就明確地顯示,「促成」《張看》這本小說散文集面世的,是張愛玲的好友宋淇和代表出版社方的戴天,兩方是缺一不可的。《張看》問世二十四年之後,戴天自己也在於二000年十二月在香港「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現身說法」,證實了黃俊東的回憶。他的發言題為〈無題有感〉,他說:

「我覺得我沒資格去談張愛玲,雖然我跟張愛玲見過一面。大概是五、六十年代之交,她到台北,美國新聞處請吃飯,和殷張蘭熙、白先勇、王禎和吃過一頓飯。她在台北走了兩下就這樣了,說不上什麼印象。後來她的《張看》在香港首先出版,也是我跟幾個朋友辦的一個出版社替她出版的。後來就由宋淇把版權拿去跟台灣接洽去了。我也跟她通了幾次信,這些信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有人認為這些信很珍貴,我認為也沒什麼,信而已。」

戴天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大詩人,談到《張看》的出版經過,風輕雲淡。張愛玲給他的已經不知去向的幾封信,別人認為「很珍貴」,但在他看來「也沒什麼,信而已」。他大概沒有想到,又過了九年,其中的一通於去年十二月奇跡般地出現在香港新亞圖書中心「第二屆舊書字畫拍賣會」上。這是張愛玲的手跡首次進入拍賣,引起了轟動(馬吉按:此信在二00九年十二月六日拍賣,成交價港幣五萬四千元)。此信僅一頁,寫在一張小三十二開薄如蟬翼的英文打字紙上,信封已不存。全信僅七十五字(不含標點),也許因為並非深交的緣故,張愛玲寫得客氣、端正。全信如下:

「戴天先生:

收到十五日的信,希望新春度假愉快。又要麻煩您了——就《張看》而言,絕對最後一次——如果還來得及的話,請在書末「附記」裏再加一段,附在這裏寄上。匆此即頌

大安

張愛玲

一月廿五日」

這封張愛玲信劄當寫於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兩個月後,《張看》就出版了。而在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寄出致戴天此信之後第三天,張愛玲又給責任編輯黃俊東寫了一信,這封同樣很客氣的信作為黃俊東〈張看〉一文的「附錄」也保存下來了,照錄如下:

「C.T.先生:

多謝寄來兩篇短文的清樣來。前兩天我又補寄給戴天先生的『附記』第二段,請不要再加上了。太費事,倒不是為了出版遲早。一切費心,此頌

大安

張愛玲(EILEEN CHANG)

一月二十八」

張愛玲與出版社方圍繞《張看》編輯出版的通信當然不止這兩封,但這兩封無疑是重要的,把它們聯繫起來釋讀更有意思。兩封信其實說的是一件事,那就是關於《張看》的選文及相關「附記」的討論。

《張看》除了〈自序〉,依次收入〈連環套〉、〈創世紀〉、〈姑姑語錄〉、〈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後記〉、〈論寫作〉和〈天才夢〉八篇作品,前兩篇為小說,後六篇為散文。所以,此書是一部小說散文集,開了張愛玲作品單行本不同體裁混收的先例。八篇之中,〈連環套〉、〈創世紀〉、〈姑姑語錄〉、〈論寫作〉和〈天才夢〉五篇是「古墓裏掘出的東西」(引自〈《張看》自序〉),只有〈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後記〉三篇是張愛玲到美國後的新作。所以,此書又開了張愛玲作品單行本新舊之作混編的先例。之所以這樣不同體裁不同時期作品混雜編集付梓,固然有張愛玲到美國後致力於英文著述以至於中文「近著」不多而出於篇幅方面的考慮,更大的原因恐怕是張愛玲有不得已的苦衷。

作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連環套〉和〈創世紀〉等文是時在美國加州大學沙加緬度分校執教的唐文標發掘的。唐文標「愛張愛玲至極」,以「搜集張愛玲的斷簡殘篇」(引自南方朔〈注解唐文標〉,載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北京三聯書店初版《我永遠年輕:唐文標紀念集》)為己任。〈連環套〉和〈創世紀〉這兩篇未完成的小說出土後,在唐文標自是歡喜雀躍,「認為生命很充實了。」(引自唐文標〈張愛玲可口可樂〉)但張愛玲卻認為這是「兩件破爛」,「只知道壞,非常頭痛」。她與唐文標通了幾次信,「聽口氣絕對不可能先寄這些影印的材料」給她過目,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最關心的是那兩個半截小說當作完整的近著發表,不如表示同意,還可以有機會解釋一下。」。於是,張愛玲被迫「同意」唐文標把這兩篇小說寄往台灣重新發表,她則「寫了一段簡短的前言」,「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的原因。」(以上引自張愛玲〈《張看》自序〉)這篇〈前言〉是張愛玲的一篇小佚文,剛剛以〈連環套創世紀前言〉為題收入《惘然記:張愛玲散文集二(一九五0——八0年代)》(二0一0年四月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

「──水晶先生與他的朋友唐文標教授來信說,文標先生在加州一個圖書館裏找到我三十年前幾篇舊作,建議重新發表。〈姑姑語錄〉是我忘了收到散文集裏面,小說〈連環套〉、〈創世紀〉未完,是自己感到不滿,沒寫下去,〈殷寶灩送花樓會〉更不滿意,因此一直沒有收到小說集裏,這一點需要說明。對於他們二位的熱忱,也應當再在這裏致謝。

一九七四年四月」

〈前言〉刊於一九七四年六月台北《幼獅文藝》第三十九卷第六期重新發表的〈連環套〉之前,手跡製版,頗為鄭重。張愛玲在文末不忘對唐、水兩位「致謝」,但讀過〈《張看》自序〉的,兩相對照,想必會發現張愛玲只是禮節性的稱謝而已,她其實是言不由衷,無可奈何。但是,張愛玲畢竟堅持了一點自主權,對這兩篇「半截小說」的未能完成和不得不在臺灣重新發表作了必要的解釋。

遺憾的是,〈創世紀〉交台北《文季》重刊時,雖然也在文前刊有這篇〈前言〉,卻是「刪節了的」,以至於張愛玲在〈《張看》自序〉中抱怨不迭。不過,這兩篇「半截小說」既然都已重刊,編入書中不會再成問題,於是順理成章成為《張看》的頭兩篇。同時,張愛玲利用寫〈自序〉的機會,以將近一半的篇幅進一步對這兩篇自己早期的「半截小說」進行分析,〈連環套〉「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胡扯,不禁駭笑」,而〈創世紀〉「只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還「探測」其中的原因:「當時也是因為編輯拉稿,前一時期又多產。各人情形不同,不敢說是多產的教訓,不過對於我是個教訓。」這些自我批判應該是由衷的。

《張看》已經付排,不料〈論寫作〉和〈天才夢〉兩篇「少作」又由唐文標相繼挖掘出土,如要及時收入《張看》,只能置於書末,這樣《張看》首尾全是「少作」和舊作,中間才是「近著」,而且時序也不對,編排顯得不倫不類,於是張愛玲決定在書末再增加一篇說明性的〈附記〉。

〈附記〉寄出後,張愛玲意猶未盡,又補寫了一段寄給戴天,這就是她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致戴天信中所說的「請在書末〈附記〉裏再加一段,附在這裏寄上」。三天之後,張愛玲擔心增加的這一段已來不及補入,又致信責編黃俊東表示:「補寄給戴天先生的〈附記〉第二段,請不要再加上了。太費事」。值得慶幸的是,黃俊東是一位眼光敏銳而又負責的編輯,他知道張愛玲文字的價值,沒有按張愛玲的要求抽出她原擬補入的〈附記〉第二段,使我們今天能夠讀到完整的〈論寫作〉和〈天才夢〉重刊〈附記〉:

「以上兩篇『少作』近來又陸續出土了。因為有些讀者沒有看見過,覺得應當收入這本集子,但是已經排印,只好贅在後面。原是按時序排列的,這一來秩序大亂。好在本來是個雜拌。

又,〈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字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

〈附記〉的第二段是針對〈天才夢〉而言的。寫於一九四0年的徵文〈天才夢〉是張愛玲自己承認的「處女作」,她很看重這篇「少作」,對其僅獲上海《西風》月刊三週年紀念徵文「名譽獎」第三名一直耿耿於懷。《西風》這次徵文評獎,共取十名,「另外定出三個名譽獎」,其實帶有安慰性質。〈天才夢〉未能進入前十名,「名譽獎」也只是第三名。張愛玲在〈附記〉中說「第十三名名譽獎」,嚴格來說是她記錯的,但最後一名卻是事實。她雖然表白「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但增寫這段〈附記〉,恰恰說明她仍在「斤斤較量」。

平心而論,如果唐文標沒有找到〈連環套〉和〈創世紀〉等佚作,張愛玲的《張看》能否或以怎樣的面貌問世,都是未知數。《張看》之所以特別和重要,在於張愛玲晚年在台灣出版的《惘然記》(短篇小說、電影劇本集)、《餘韻》(散文、中短篇小說集)和《續集》(散文、電影劇本、中英對照短篇小說集),直至她去世前出版的最後一部作品《對照記》(照片文字對照、散文集),都不同程度沿襲了《張看》的編選模式,用張愛玲自己的話說就是都是「雜拌」!這在張愛玲書目學上是頗值得注意卻還未引起注意的現象。

早在七十七年前,文學史家阿英就已指出:「一個作家的作品,往往有雖已發表而不愜意,或因其他關係,在輯集時刪棄的;這樣的例子是很多,如果我們詳加考察的話。可是,無論那作品被刪棄的理由何在,對於讀者,終竟是極寶貴的。富有歷史癖或專門的文學研究者,尤其重視,因為這是增加了他們對於作家研究的材料。」(引自〈《孤山的梅花》全文〉,載於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海南強書局出版《中國新文壇秘錄》)從《張看》起,作家張愛玲和「富有歷史癖或專門的文學研究者」唐文標們的「博弈」就開始了。張愛玲很不願意唐文標們挖掘那些她自認為不成功的「少作」和「舊作」,甚至公開表示不滿。但她無法阻止唐文標們的發掘,無法否認這些「少作」和「舊作」確實出自她的手筆,也明白它們「一經出土,遲早會面世」。因此,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作出讓步,作出妥協,「雜拌」的《張看》是如此,同樣「雜拌」的《餘韻》、《對照記》等也莫不如此。即便在她身後,《小團圓》的重見天日,乃至這次張愛玲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致戴天信和〈連環套〉、〈創世紀〉重刊〈前言〉的發現,也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二0一0年二月十日初稿,四月三十日改定

(原刊二0一0年四月廿五日《錢江晚報》C0007《深讀》版、二0一0年五月上海《書城》新第四十八期;並收錄於陳子善《研讀張愛玲長短錄》頁130─140,台灣九歌出版社二0一0年八月初版。此文據九歌版。)

1945-1949年間的張愛玲

1945-1949年間的張愛玲
陳子善

一

一九四五年,已經出版了《傳奇》和《流言》而名滿海上文壇的張愛玲,在幹些什麼呢?張愛玲文學生涯中的這個特殊時段,好像還沒有引起「張學」專家們的足夠重視。是年四月出版的上海《雜誌》第十五卷第一期的「文化報導」欄內有如下一則短訊:

張愛玲近頃甚少文章發表,現正埋頭寫作一中型長篇或長型中篇,約十萬字之小說:〈描金鳳〉,將收在其將於不日出版之小說集中。……

它透露了兩個重要訊息:一是張愛玲正在撰寫新的長篇〈描金鳳〉,二是張愛玲計畫出版新的小說集。

《傳奇》初版本於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五日問世,這個日子已經深深鐫刻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初版本書脊上印有如下字樣:

傳奇 張愛玲小說集之一 雜誌社出版

九月二十五日《傳奇》再版本問世時,書脊上仍保留著這行字。《傳奇》既是「小說集之一」,按照常理,還會有「小說集之二」,說明當時張愛玲早有出版新小說的打算。寫作〈描金鳳〉也就可能不是心血來潮,而是醞釀已久的。雖然那時的上海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眾多「張迷」還是翹首以待,期望早日讀到〈描金鳳〉,畢竟,這是張愛玲創作長篇的最新嘗試,先前她寫過〈連環套〉,卻因遭到批評而半途而廢了。直到次年年底,超級「張迷」唐大郎因《傳奇》增訂本出版喜賦打油詩一首,還特意提到「傳奇本是重增訂,金鳳君當著意描」,後半句的注釋為「張有〈描金鳳〉小說,至今尚未殺青」。

不妨作這樣的推測,如果〈描金鳳〉順產,張愛玲可能出版她繼《傳奇》之後的第二部小說集,內容應該包括〈描金鳳〉和後來補入《傳奇》增訂本的〈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和〈桂花蒸阿小悲秋〉。後面這五篇短篇另出一本集子是太單薄了,加上「中型長篇或長型中篇」的〈描金鳳〉,才能成為「張愛玲的小說集之二」,也許這個張愛玲的「小說集之二」書名就叫《描金鳳》!

然而〈描金鳳〉註定要胎死腹中。就像張愛玲晚年撰寫又反復修改的《小團圓》,最終還是決意銷毀一樣。所不同的是,我們對《小團圓》至少知道它寫到了張胡戀情,而且已經寫出了初稿;對〈描金鳳〉,寫了些什麼,到底寫了多少,是否完成了初稿,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只知道,抗戰勝利,意味着張愛玲的傳奇人生必然要發生重大轉折,無論是她的情感史還是創作史,都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描金鳳〉是不可能再寫下去了,因為張愛玲必須擱筆。

二

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的《張愛玲典藏全集》(二零零一年四月出版)皇皇十四卷,卻有一個重要的遺漏,張愛玲一九四六年十月為《傳奇》增訂本寫的代序〈有幾句話同讀者說〉,《典藏全集》失收了。這倒不能全怪全集編者的疏忽,是張愛玲自己先刪去這篇不得不寫的自辯的。

一九五二年夏,張愛玲告別她的發祥地上海,到香港大學繼續學業,不料因獎學金事與校方發生爭執,於是由宋淇之介紹,為香港美領館新聞處翻譯美國文學名著以謀生。兩年之後的一九五四年七月香港天風出版社推出《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此書其實是《傳奇》增訂本的翻版,卻保留了《傳奇》再版本序作為「自序之二」,張愛玲又新寫了「自序之一」,唯獨刪去了〈有幾句話同讀者說〉。大概張愛玲以為時過境遷,遠在香港的讀者已不清楚她抗戰勝利以後在上海的尷尬處境,這篇自辯大可不必再保留了。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一九六八年七月由皇冠出版社「引進」台灣,從此以後,台灣皇冠各種版本的張愛玲短篇小說集,都以港版《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為準,〈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也就永遠不見了蹤影。可是,這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不是這麼輕易就可以翻過去的。迫使張愛玲在這篇自辯中大動肝火,不得不為自己洗刷的,是因為「近一年來常被人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還有許多無稽的謾駡,甚至涉及我的私生活」。有關名譽,有關生計,當然非同小可。不過張愛玲到底是大手筆,行文之間還是說得輕巧了些,何止是「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張愛玲當時就是被社會輿論判定為「女漢奸」之流,這是有書為證的。

三

先後見到兩本小冊子,一本是《女漢奸醜史》,另一本是《女漢奸臉譜》,不約而同地把張愛玲與陳璧君(汪精衛之妻)、楊淑慧(周佛海之妻)、莫國康(陳公博外室)、佘愛珍(吳四寶之妻,後與胡蘭成結合)、川島芳子等大小「女漢奸」相提並論,事情確實變得很嚴峻,很糟糕。

奇怪的是,這兩本小冊子都未署名,也沒有版權頁,《女漢奸醜史》封面署「上海大時代社刊行」,《女漢奸臉譜》連哪里印的也不作交代。但是有一點確定無誤,它們都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以後印行的。日本無條件投降,八年抗戰終於堅持到了勝利,敵偽時期為虎作倀的,不管男女,理當受到聲討和譴責,但是否應把張愛玲、蘇青乃至關露這些女作家也歸入「女漢奸」之列,罵得狗血淋頭,當時即使在左翼文藝陣營中,也是有不同意見的。

可以想見,給張愛玲安上「女漢奸」的罪名,泰半是因了胡蘭成的緣故。《女漢奸醜史》和《女漢奸臉譜》中關於張愛玲的章節,連標題都如出一轍,前者為〈無恥之尤張愛玲願為漢奸妾〉,後者為〈「傳奇」人物張愛玲願為「胡逆」第三妾〉。兩文均言詞尖刻輕佻,屬於人身攻擊,無稽謾駡。只是後者還稍微與文學沾一點點邊,雖然觀點也嚴厲得出奇,摘引數段,以見一斑:

她的小說《傾城之戀》,曾經搬上舞台,這是劇壇上的污點。她與蘇青不同之點,即好高騖遠,儼然是個了不得的絕世佳人。因為「絕世」,所以不大出外交際,更因為自命「佳人」,所以異裝得近乎妖怪。但她們間也有個共同點,即都是慣會投機,懂得生意眼,且又不擇手段,毫無靈魂的女人。

張愛玲的文字以「囉嗦」為特色,看得人「飄飄然」為她的目的。她之被捧為「和平陣營」中的紅作家,便因她的文字絕無骨肉,僅僅是個無靈魂者的呻吟而已。


此文還把張愛玲與同學炎櫻的友情歪曲為「她對異種膩友尤有好感」,就完全是憑空捏造了。前者則詳細描述張胡關係「秘聞」,津津樂道於道聼塗説,倒是結尾還算客氣:「如今,胡蘭成大概已經被捕了,以後文化界中沒有他的立足地,至於張愛玲,她的文章,是否還有出路,那要看她的今後做人方式了。」

那時上海的大刊小報上類似的「揭發批判」一定還有許許多多。一九四六年三月三十日上海《海派》週刊發表了一篇署名「愛讀」的短文〈張愛玲做吉普女郎〉,標題夠刺激的,開頭兩段還算客觀:

自從勝利以後張愛玲埋姓隱名的,沒有到公開的場合出現過,文章也不寫了。在馬路上走,奇裝怪服也不穿了。一直蜇居在赫德路公寓的高樓之上,不大到外面招搖。

有人談說她在趕寫長篇小說〈描金鳳〉,這倒頗有可能。只是寫了之後,又拿到什麼地方去發表呢? 正統派文壇恐怕有偏見,不見得會要她的作品,而海派刊物,她也許不屑。


請注意,「愛讀」特別提到了〈描金鳳〉,預言張愛玲即便完成了〈描金鳳〉,也已經無處發表,真是不幸而言中。但緊接著筆鋒一轉,所披露的「獨家」新聞,不但無法證實,更匪夷所思:

前些時日,有人看見張愛玲濃妝豔抹,坐在吉普車上。也有人看見她挽住一個美國軍官,在大光明看電影。不知真相的人,一定以為她也做吉普女郎了。其實,像她那麼英文流利的人有一二個美國軍官做朋友有什麼希奇呢?

「愛讀」貌似為張愛玲開脫,其實是道聼塗説,無中生有,造張愛玲的謠言。這是當年上海小報記者慣用的手法,未免拙劣。

四

比較而言,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上海曙光出版社出版的《文化漢奸罪惡史》就更值得注意。如果說《女漢奸醜史》如《女漢奸臉譜》都是匿名之作,顯得不夠光明正大,那麼《文化漢奸罪惡史》卻是署了名的。此書前言〈幾句閒話〉署名「司馬文偵」,顯然是個筆名。《民國時期總書目》〈文學理論•世界文學.中國文學卷〉(1992 年11月書目文獻出版社)著錄此書時,把「司馬文偵」誤作「司馬文森」。司馬文森確有其人,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文革」中死於非命。他當時遠在南方(包括桂林和廣州)從事抗日文學活動,後來又到了香港,與上海淪陷區文壇其實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司馬文偵」這篇「寫於魯迅逝世九周年紀念日」的〈幾句閒話〉提出兩點,一是指責「文化界的漢奸,正是文壇妖怪,這些妖怪把文壇鬧得烏煙瘴氣,有着三頭六臂的魔王,有着打扮妖豔的女鬼」,後者不正是指張愛玲嗎?二是贊同「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對於文化漢奸有所處置,同時也進行調查文奸的工作,這本書,但願於他們有所幫助。」換言之,「司馬文偵」是主張對他所謂的「文奸」(包括張愛玲在內)採取「有所處置」的實際行動的。

《文化漢奸罪惡史》先有〈三年來上海文化界怪現狀〉、〈「和平文化」的「大本營」〉、〈沐猴而冠的大東亞文學者大會〉等綜述,接着就是對於「文化漢奸們」的「個別的敍述」,張愛玲很榮幸地兩次被「敍述」,一是在揭發〈偽政論家胡蘭成〉時被捎帶,二是單列一章〈「紅幫裁縫」張愛玲:「貴族血液」也加檢驗〉,這章除了重複當時揭發「文奸」時常用的可以想見的語詞外,也簡略回顧了張愛玲的文學創作歷程。恰恰是這一回顧,無意中披露了一個重大「內幕」:

(張愛玲自香港返滬後)想進聖約翰求學,前去報考插班,但國文卷子落到了屈伯剛(屈彈山)手裏,認為她的文章不合格,只能讀大學一年級,張愛玲頗為生氣,索性不讀了!

此後,她由黃園主人黃岳淵(與她有親戚關係)介紹,將小說送給周瘦鵑編的《紫羅蘭》發表竟受人注意,《萬象》與《雜誌》都向她拉稿了!

《雜誌》上登了她的文章,引起了袁殊的注意,就下令小嘍羅們大捧張愛玲,從此張愛玲就不清白了,漢奸刊物給她最高的稿費,商辦的刊物都無法得到她的作品。

袁殊雖捧張愛玲,可是當時張愛玲還是十足的小姐派,不大出來,袁殊一心要見見她,可是沒有機會,他手下的狗頭軍師們替他想了一個辦法,舉行「春遊大會」邀了一群漢奸文人到蘇州去玩,張愛玲也在被邀之列,結果別的人都到了,而張愛玲卻推故不去。

但是,經不住種種的誘惑,張愛玲出來交際了,不時跟著蘇青跑跑權宦之門,從此,她也像蘇青一樣,變成娼妓式的女文人了,小說也寫不好了,架子也大了……


姑且不論張愛玲是否拒絕為「商辦刊物」寫稿,也姑且不論她是否跟著蘇青「跑跑權宦之門」,關鍵在於袁殊這個神秘人物的出現。如果「司馬文偵」的說法基本屬實(最多只能是「基本屬實」,添油加醋之處恐怕在所難免),那麼張愛玲在《雜誌》上發表小說和散文,在雜誌社出版《傳奇》初版本,就都與袁殊有關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關,都應該是袁殊拍板決定的。

袁殊何許樣人? 三十年代在上海主編《文藝新聞》的左翼作家,中共秘密黨員。四十年代成為潛伏在汪偽政權內部的中共地下組織的主要成員之一,直接隸屬潘漢年領導。他是一個傳奇式的人物,是所謂的「多面間諜」,與國民黨中統、軍統和日本情報機關都有過密切關係。大陸解放以後,受潘漢年案牽連,直到「改革開放」才獲平反。一九九二年八月,南京出版社出版的《袁殊文集》在介紹其風雲詭譎的生平時,特別指出:

袁殊在黨的授意下,「公開投敵」,串演反派角色,但還主持一張報紙──《新中國報》,和一個刊物──《雜誌》。而且,這兩個報刊雖同屬漢奸性質,卻為我地下黨人掌握,在宣傳上起到了真正漢奸報刊所起不到的作用。

事實上,當時的《雜誌》是在中共地下黨的掌控之中,主編吳江楓也是中共地下黨員。如此看來,張愛玲在淪陷時期為《雜誌》撰稿,(她也曾為《新中國報》副刊撰稿)並非什麼大逆不道的事。當然,張愛玲本人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直到去世也不知道袁殊的真實身份。歷史就是這般複雜,這般吊詭!

五

張愛玲在敵偽時期大紅大紫,「盛名之累」自然難免。但她肯定不會預料問題會變得那麼複雜,那麼嚴重,她會背上「女漢奸」、「女文奸」的惡名。張愛玲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被迫擱筆一年多。這對賣文為生的張愛玲來說,實在是件痛苦的事。坐吃山空啊,後來她在一九四七年九月與姑姑一起遷出居住多年的「愛丁頓公寓」,不能說與此沒有關係。〈描金鳳〉的流產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再加上與胡蘭成的婚戀,即便這位風流才子不化名逃亡,也已經亮起了紅燈。二十五六歲的張愛玲是如何度過這段低迷期的,沒有留下一丁半點的文字記載,外人實在難以想像。

幸好還有欣賞她的文壇友人,以寬容和同情的態度伸出援手。當張愛玲反復權衡,最後決定打破一年多的沉默,重印《傳奇》並加以增訂,以糾正「社會上一個錯誤的印象」,正是另一位超級「張迷」龔之方慷然相助,以「山河圖書公司」的名義為之刊行。龔之方還特意與「山河」的另一發起人、電影導演桑弧一起拜訪海上金石書法名家鄧糞翁(散木),請其為這本新集子書寫了厚實奪目的楷書書名:「張愛玲:傳奇增訂本」。柯靈也在他主編的一九四六年十月一日上海《文匯報.文化街》上發表《張愛玲與〈傳奇〉》予以推薦。

《傳奇》增訂本不僅成為《傳奇》的定本,它的問世也給了張愛玲一個合適的機會為自己申辯。〈有幾句話同讀者說〉強調「我所寫的文章從來沒有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這無疑是張愛玲為人處世的一條底線。她同時委婉而又強硬的聲明她與胡蘭成的戀情純屬私生活,「也還涉及不到我是否有漢奸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着向大眾剖白,除了對自己家的家長之外彷彿我沒有解釋的義務。」張愛玲曾公開表示,不願搭理別人的批評,但這一次事關重大,她不能不作出正面回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剛剛成立的文華影業公司為張愛玲創造了另一個大好機會。據不久前才公開的「文華」廠長陸潔的《日記摘記》記載,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下旬,他與李培林(桑弧)商定,請張愛玲為女明星陳燕燕量身度衣,趕寫一部悲劇電影劇本。龔之方也曾回憶,當時是他和桑弧拿了柯靈的介紹信專程拜訪張愛玲,把這事談妥的。儘管張愛玲已沒心思把〈描金鳳〉再寫下去,但很願意在電影劇本創作方面進行新嘗試。不到半個月,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二日,劇本初稿就殺青了,這就是張愛玲的電影處女作《不了情》。以後的事情我們都已熟悉了,《不了情》之後又有《太太萬歲》,張愛玲與桑弧兩度成功的合作,誕生了四十年代後期上海影壇的兩部名片。

與此同時,張愛玲為重返文壇繼續作出努力。一九四七年四月一日,又是龔之方,他所創辦的《大家》雜誌創刊號推出張愛玲的小說〈華麗緣〉,編者唐雲旌(唐大郎)在〈編後〉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張愛玲小姐除掉出版了《傳奇》增訂本和最近為文華影片公司編寫了《不了情》劇本,這二三年中不曾在任何雜誌上發表過作品,〈華麗緣〉是勝利以後張小姐的「試筆」,值得珍視。

不妨作這樣的推斷,電影《不了情》一九四七年四月上旬在上海的公映標誌着張愛玲正式登上中國影壇,那麼〈華麗緣〉在同月發表,也可視為張愛玲開始重返中國文壇。緊接著五月一日出版的《大家》第二期發表根據《不了情》改編的小說〈多少恨〉(在張愛玲創作史上把電影改編成小說,而不是依照慣例把小說改編成電影,這是唯一的一次),發表時標題還特別注明「〈多少恨〉(即《不了情》)」。六月二十日,《大家》第三期續刊〈多少恨〉時,唐雲旌在〈編後〉中再次指出:

本期將張愛玲小姐所作〈多少恨〉小說刊完,占十九面篇幅之多,這是應多數讀者的要求,我們特地煩懇張小姐趕寫的。

可見當時上海廣大讀者並沒有因為張愛玲曾被指責為「女漢奸」、「女文奸」而鄙棄她,拒絕她,相反仍然愛看她的電影,愛讀她的小說。

可惜的是,《大家》出版了第三期以後,無以為繼,使得張愛玲的另一部遲至去年才「出土」的中篇小說〈鬱金香〉不得不改交給當時上海一份並不起眼的小報《小日報》,在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一日連載。一年半之後,〈鬱金香〉又由上海《海光》文藝週刊復刊第一至第二期重刊,但因《海光》夭折而未能重刊完。

或者可以這樣說,從一九四七年上半年張愛玲的電影和小說創作成績觀之,張愛玲又進入了創作的亢奮狀態,差不多已可與三年前撰寫〈傾城之戀〉和〈金鎖記〉時期相比擬了。要不是電影《太太萬歲》後來遭到嚴厲批評,張、胡又恰在此時正式分手,以至張愛玲再度意興闌珊,張愛玲很可能會寫出更精彩的作品來。

從現有資料看,此後的一九四八、四九兩年,張愛玲是真正進入了沉寂期,創作史上一片空白。但有論者從〈鬱金香〉的發現得出樂觀的推測,張愛玲從一九四七年五月發表〈鬱金香〉到一九五零年三月發表長篇小說〈十八春〉,中間近三年的寫作空白期,「會不會象〈鬱金香〉,那些沒被發現的作品也隱藏在小報裏? 甚至以我們不知道的筆名發表? 」(〈張愛玲的故事沒有完〉,鄭樹森、蘇偉貞作,載2006年8月號《香港文學》) 然而我要說的是,即使這一時段張愛玲真的沒有留下別的作品,張愛玲的故事仍然沒有完!

(原刊二00八年四月廿三日《當代文化研究網》)

張愛玲與《萬象》「鬧掰」之內幕

張愛玲與《萬象》「鬧掰」之內幕
謝其章

與《萬象》鬧掰

張愛玲似乎只寫過有數的幾篇答辯文章,其中的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1978年11月),回擊的是某人寫的《色戒》的書評,最後一句是「我到底對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負責,所以只好寫了這篇短文,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四字表明張愛玲是很煩「答辯」這種事情的。在此之前,張愛玲還在〈有幾句話同讀者說〉(1946年11月)中因別人列她為「文化漢奸」辯白了幾句。讀了這兩篇自可從中領略張愛玲的辯才。這兩篇張愛玲都收在自己的書裏了。還有一篇〈不得不說的廢話〉(1945年1月),張愛玲以後再沒提起過也沒收進書裏。六十幾年前,一個聰明的男人說了一句話:「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如此說來〈不得不說的廢話〉,我們還真是不能當作廢話,看看這「不得不說」的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先得從《萬象》雜誌說起,有一個疑問,人們始終不得其解——張愛玲當年為什麼和《萬象》鬧掰?長篇小說〈連環套〉為什麼中斷了連載?

有一個很流行、似乎已被固定下來的說法是——張愛玲之所以「腰斬」〈連環套〉,之所以從此再不給《萬象》「一行字」了,是因為《萬象》在〈連環套〉連載之時,突然發表了迅雨(傅雷)的〈論張愛玲的小說〉,猛烈批評了〈連環套〉,致使張愛玲一怒之下,停了〈連環套〉,斷了與《萬象》的「文字緣」。

這樣的推測有一定道理,並非憑空臆造,但是還有沒有其他原因——更令人信服的原因呢?畢竟只為了人家批評幾句就「撂挑子」,張愛玲似乎不是這樣為人處世。《萬象》後半截的主編柯靈先生,對「鬧掰」之內幕最有發言權,可惜他欲言又止:「唐文標在《張愛玲研究》一書中說到:傅雷的文章一經刊出,〈連環套〉就被『腰斬』,以後張愛玲也不在《萬象》出現。他看到了事實,卻沒有闡明真相。〈連環套〉的中斷有別的因素,並非這樣斬釘截鐵。我是當事人,可惜當時的細節已經在記憶中消失,說不清楚了。但有一點確切無誤:我和張愛玲接觸不多,但彼此一直懷有友好的感情,不存在芥蒂,有事實為證。」(〈遙寄張愛玲〉,1985年4月《讀書》)

怪罪傅雷?

「真相」是什麼?「別的因素」又是什麼?

張愛玲是主張「出名要趁早」的,所以她不會聽從別人的勸告,把寫好的稿子暫時擱起來,等「河清海晏」時再發表。張愛玲不失時機地(歷史只給了她兩年的時間)、趁熱打鐵四面出擊,專挑影響大的有檔次的雜誌,甚至親自登門送稿,《萬象》就是張愛玲自己找上門去,柯靈接待的。柯靈回憶說:「榮幸地接見了這位初露鋒芒的女作家……但我當時的心情,至今清清楚楚,那就是喜出望外。」(〈遙寄張愛玲〉)

初露鋒芒的張愛玲,風行上海灘的名牌雜誌《萬象》,一段「親密的接觸」開始,請看張愛玲在《萬象》的出場表:

1943年8月《萬象》(第3年第2期)──〈心經〉
1943年9月《萬象》(第3年第3期)──〈心經〉
1943年11月《萬象》(第3年第5期)──〈琉璃瓦〉
1944年1月《萬象》(第3年第7期)──〈連環套〉
1944年2月《萬象》(第3年第8期)──〈連環套〉
1944年3月《萬象》(第3年第9期)──〈連環套〉
1944年4月《萬象》(第3年第10期)──〈連環套〉
1944年5月《萬象》(第3年第11期)──〈連環套〉
(注:傅雷的〈論張愛玲的小說〉發表於此期)
1944年6月《萬象》(第3年第12期)──〈連環套〉

〈連環套〉連載6期,「戛然而止」,當然要對讀者有個交代,1944年7月的《萬象》「編輯室」作了如下解釋:「張愛玲先生的〈連環套〉,這一期只好暫時缺席了,對於讀者我們知道不免是一種失望,也還只好請讀者原諒吧。」連載中斷,讀者當然不滿,所以「編輯室」又在1944年8月再作解釋:「張愛玲女士的〈連環套〉是隨寫隨刊的,寫文章不能像機器一樣按期出品,而雜誌每月必出,編者也不得不按時催逼。這自然是一種虐政,而且作者也勢必影響到她作品的完整與和諧。因此想把〈連環套〉暫時中斷了,這也是不得已的事,只好請讀者原諒罷了。」原諒也罷,不原諒也罷,讀者還不是由你們雜誌擺佈?這樣的解釋難以服人,「暫時」變為永久,泥牛入海無消息,從此再不見〈連環套〉蹤影,也休怪人們胡亂猜疑了。

如果說張愛玲是因為傅雷的批評而中斷了〈連環套〉,還說得通,畢竟傅文一出,〈連環套〉就斷了,巧得很,傅文中最後一句正是「〈連環套〉逃不過剛下地就夭折的命運。」令人困惑的是,〈連環套〉不寫了,可以寫別的呀,張愛玲手裏捏的有得是稿,完全可以用來「救場」。請看1944年6月〈連環套〉斷了之後,張愛玲給其他雜誌寫的稿子(不能盡備,略舉數例):

〈紅玫瑰與白玫瑰〉──《雜誌》1944年7月號
〈私語〉──《天地》1944年7月
〈詩與胡說〉──《雜誌》1944年8月號
〈炎櫻語錄〉、〈散戲〉──《小天地》1944年8月創刊號
〈中國人的宗教〉上中下──《天地》1944年8-10月
〈忘不了的畫〉──《雜誌》1944年9月號
〈殷寶灩送花樓會〉──《雜誌》1944年11月號
〈談跳舞〉──《天地》1944年11月
〈等〉──《雜誌》1944年12月號

這麼多稿子而沒有一篇給《萬象》,不能全推在傅雷身上吧?張愛玲與《萬象》如此「絕情絕義」的一刀兩斷,恐怕存在「別的因素」。

現在市面上流傳的各種版本《張愛玲傳》中,以余彬先生的《張愛玲傳》最好,踏踏實實,文筆與識見俱佳,畢竟作者是親手親眼翻過見過讀過「原物原套」的發表張愛玲作品最多的幾種老雜誌——《天地》、《雜誌》、《萬象》,落筆靠譜,感覺到位。另外幾種張傳,一望而知,是搭車趕浪頭的,沒下過死功夫,甚至根本沒接觸過原始的第一手資料就「開寫(抄)」了。

余彬先生對張愛玲與《萬象》的鬧翻,說過一段頗具「線索性」的話:「張愛玲本人對此事的解釋是自覺寫的太糟,亦感到寫不下去,『只好自動腰斬』(見《張看》自序)。可是當時張至少在公開場合對〈連環套〉之糟糕是不認帳的,為此而行『腰斬』豈不是有服輸的嫌疑?更說得通的原因可能還是和《萬象》老闆平襟亞的矛盾,他們因稿費等問題而起的摩擦在小報上傳得沸沸揚揚,這一年的八月二人還在《海報》上打過一場筆墨官司。」(《張愛玲傳》)

「灰鈿」一案

到底是因為傅雷文章「鬧掰」的可能性大呢?還是因為稿費摩擦「鬧掰」的可能性大呢?當年的小報無跡可尋,幸運的是,筆者在一本叫《語林》的老雜誌中,找到了那場「筆墨官司」的雙方「辯護詞」,或許可以恢復「在記憶中消失的細節」,或許能為鬧掰提供「別的因素」。張愛玲、《萬象》老闆平襟亞(秋翁)、《語林》的編者(錢公俠)在《語林》同一期上都說話了,鑒於《語林》的鮮為人知,張愛玲的〈不得不說的廢話〉可以視為是張的一篇「佚文」,更為了能說明清楚,特將三方的話全文抄錄下來(原載《語林》第一卷第二期,1945年1月25日):

〈關於《記張愛玲》〉
編者(錢公俠)


本刊前期所載汪宏聲先生之〈記張愛玲〉一文,其中提到「一千元灰鈿」的話,作者無心,編者失察,致張女士不能不來稿聲明,以免讀者誤會。然此事既與秋翁先生有關,編者乃不能不事前向翁說明,請略書數語,與張文同時發表,以避免片面攻訐之嫌。編者並向翁聲明,不能將張文出示,以昭公道,故秋文僅為事實之說明而已。秋翁先生為文化界前輩,張女士乃老友汪先生之高足,其文章又為編者所傾佩,故深信此一千元決為某一方面之誤記,而非圖賴或有意為難,希望此一樁公案從此不了了之,彼此勿存芥蒂。下列兩文,俱為雙方各就事實之聲明也。

又宏聲兄一文又為個人之聲明,閔先生則為記事之更正,最後一信,則為讀者來函之一,用見張女士為廣大讀者所愛戴也。各文作者下筆之時,均未得見他方之文稿,此則為編者所必須聲明者。


〈不得不說的廢話〉
張愛玲


常常看到批評我的文章,有的誇獎,有的罵,雖然有時候把我刻劃得很不堪的,我看了倒也感到一種特殊的興趣。有一天忽然聽到汪宏聲先生(我中學時代的國文教師)也寫了一篇〈記張愛玲〉,我回憶到從前的學校生活的時候,就時常聯帶想到汪先生,所以不等《語林》出版就急急地趕到印刷所裏去看。別的都不必說了,只有一點使我心裏說不出的鬱塞,就是汪先生揣想那「一千元灰鈿」的糾紛和我從前一篇作文充二篇大約是同樣的情形。小時候有過這樣憊懶的事,也難怪汪先生這樣推斷。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也可見世上冤枉的事真多。汪先生是從小認識我的,尚且這樣想,何況是不大知道我的人?所以我收到下面這一封讀者來函,也是意中事:「……我從前也輕視過你,我想一個藝人是不應該那麼為金錢打算的;不過,現在我卻又想,你是對的,你為許多藝人對貪婪的出版家作了報復,我很高興……」

關於這件事,事過境遷,我早已不願去提它了,因為汪先生提起,所以我想想看還是不能不替我自己洗刷一番。

我替《萬象》寫〈連環套〉。當時言明每月預付稿費一千元,陸續寫了六個月,我覺得這樣一期一期地趕,太逼促了,就沒有寫下去。此後秋翁先生就在《海報》上發表了〈一千元的灰鈿〉那篇文章,說我多拿了一個月的稿費。柯靈先生的好意,他想着我不是賴這一千元的人,想必我是一時疏忽,所以寫了一篇文章在《海報》上為我洗刷,想不到反而坐實了這件事。其實錯的地方是在〈連環套〉還未起頭刊載的時候──三十二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當面交給我一張兩千元的支票,作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費。我說:「講好了每月一千元,還是每月拿罷,不然寅年吃了卯年糧,使我很擔心。」於是他收回那張支票,另開了一張一千元的給我。但是不知為什麼帳簿上記下的還是兩千元。

我曾經寫過一篇否認的信給《海報》,秋翁先生也在《海報》上答辯,把詳細帳目公開了。後來我再寫第二封信給《海報》,大概因為秋翁的情面關係,他們未予發表。我覺得我在這件無謂的事上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從此也就安於緘默了。

……


〈「一千元」的經過〉
秋翁
  

關於張愛玲在《萬象》寫〈連環套〉長篇小說,多取一千元稿費事,本人早在《海報》公開聲明,後此不願更提。而於事實真相,亦均備志其詳;當時曾搜集到張小姐每次取款證據(收條與回單)匯粘一冊,曾經專函請其親自或派人來社查驗,一一是否均為親筆,數額是否相符。乃歷久未蒙張小姐前來察看,迄今置之不問。僕亦漸次淡忘。今聞本刊公俠先生談及,張小姐對外似仍不能釋然,最近又將於本刊有所聲辯。僕初擬默爾而息,一任其如何讆言便算,以女人家似非摘些面子不休。乃公俠先生秉長厚風度,為明瞭真相起見,堅囑予須附志一言以張公道。辭不獲已,姑將事實縷志如左。物證尚在,還希望張小姐前來查驗,倘有誣陷張小姐處,查驗不實者,僕願受法律裁制,並刊登各大報廣告不論若干次向張小姐道歉。(附)張愛玲(連環套小說)稿費清單。

十一月二十四日付二千元(永豐銀行支票,銀行有帳可以查對)稿一二月分兩次刊出。
二月十二日付一千元(現鈔在社面致)稿三月號一次刊出。
三月四日付一千元(現鈔在社面致)稿四月號一次刊出。
四月二日付一千元(現鈔送公寓回單為憑)稿五月號一次刊出。
四月十七日付一千元(五源支票送公寓回單為憑)稿六月號一次刊出。
五月九日付一千元(現鈔,五月八日黃昏本人敲門面取,入九日帳)(有親筆預支收據為憑)稿未到。
七月四日付二千元(五源支票,當日原票退還本社註銷)。

(說明)以上七次共付九千元。除退還二千元支票一紙外,實付七千元。當時言明每期稿費一千元,共刊六期,尚少一期稿子,即多付一千元,以上除面致外,送公寓二次,均有回單蓋章為憑。尤以最後一次——五月八日深晚,張小姐本人敲門向店夥手預支一千元,自動書一收據交由店夥為憑(現存本社)。自此次預支之後,竟未獲其隻字。故就事實言,迄今仍欠本社國幣一千元。


「國幣一千元」是什麼概念呢?以《萬象》的售價為例,〈連環套〉第一次刊登的那期(1944年1月),售價每冊30元,2月是每冊50元,3月是55元,4月是60元,5月是60元,6月是80元,7月是100元。換言之,1月份張愛玲的「一千元」能買33冊《萬象》,到了7月份「一千元」只能買10冊《萬象》了,縮水縮得驚人,剛開始「講好了每月一千元」,半年之後,張愛玲一方顯然開始吃虧了,張愛玲有沒有表示呢?於此,順手再抄下汪宏聲的聲明。(此文緊隨秋翁之後。)

〈「灰鈿」之聲明 〉
汪宏聲


公俠兄來告,謂張愛玲有稿投《語林》,聲辯所謂「灰鈿」事,實予一期中「莞爾」一語所引起云。聞之良深抱憾。予之「若有所悟」乃指愛玲因平先生不加稿費,而縮短篇幅,頗與一稿充兩期作文事相類,故而「莞爾」並非即以「灰鈿」確有其事,亦非以學生時代一篇作文充二篇與作家時代之「灰鈿」云云有何因果關係也。予素怕爭論,更怕人因予而引起爭論,「灰鈿」一案,已成過去,今竟因予一語而舊事重提,予實不勝其惶恐!


根據以上的引述,是不是可以假設──張愛玲是因為這說不清的「一千元」而與《萬象》鬧掰的?文人對稿費的多少及落袋的快慢,其實是非常在乎的,只不過文人都要面子,都喊無所謂啦,一旦因為錢發生了矛盾撕破了臉,哪怕僅僅是「灰鈿」一般的小錢,最常見最說得通的結局就是徹底決裂。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1950年7月24日上海「第一次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在解放劇場開幕,張愛玲以筆名「梁京」的身份被分配在文學界代表第4小組。這個小組裏都是極有名聲的作家與文學工作者。組長是趙景深,副組長是趙家璧、陸萬美。組員名單依次有:周而複、潘漢年,孫福熙、姚蓬子、谷斯范、劉北汜、平襟亞、梁京、鄧散木、陳靈犀、陳滌夷、張慧劍、柯蘭、姚蘇鳳、嚴獨鶴等。張愛玲與最不情願再見面的平襟亞分到一個小組,名單上兩人也是緊挨着的。我們無法猜想倆人當時是否打了招呼。

(原刊二00八年七月廿三日《中華讀書報》)

附錄

張愛玲與國文老師汪宏聲
蔡登山

張愛玲的高中國文老師汪宏聲寫了一篇〈記張愛玲〉,為我們留下了張愛玲求學的重要史料。但有關汪宏聲的生平資料,卻都無人言及。張愛玲說:「中學時代的先生我最喜歡的一位是汪宏聲先生,教授法新穎,人又是非常好的。所以從香港回上海來,我見到老同學就問起汪先生的近況,正巧他不在上海,沒有機會見到,很惆悵。」

據史料家秦賢次的資料說,汪宏聲是浙江吳興人,一九一○年生,一九三○年於上海光華大學第五屆教育系畢業。一九三六年九月,任上海聖瑪麗亞女校國文部主任,成為張愛玲高三畢業班的國文老師。汪宏聲也是位翻譯家,曾譯有美國小說家奧爾珂德的長篇小說三部曲:《好妻子》( 1936年 5月)、《小婦人》(同上)、《小男兒》( 1937年 1月),收入錢公俠主編的《世界文學名著》叢書中;另又以沈佩秋的筆名,譯有王爾德的《莎樂美》( 1937年 1月)、易卜生的《娜拉》( 1937年 4月)、果戈里的《巡按》( 1937年 5月),收入錢公俠、謝炳文(後改名謝然之, 1949年到台灣後,寖至成為台灣新聞界大老。)主編的《世界戲劇名著》叢書中。

錢公俠( 1907-1977)是浙江嘉興人。一九二八年十月,當錢公俠還在上海光華大學二年級時,已在上海春潮書局出版他的第一部作品《悵惘及其他》,收短篇小說 7篇。錢公俠係當時光華大學鋒頭最健的學生之一。一九二九年四月九日,曾與沈祖牟以「光華文學會」名義拜訪魯迅,邀請魯迅及郁達夫來光華演講。一九二九年六月七日,又與儲安平等組織「光華劇團」,顯示出他在文藝上的多方面興趣。抗戰時期,錢公俠在上海淪陷區亦是一活躍的作家、編輯家。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在上海與周越然、柳雨生(光華附中出身)、周黎庵、陶亢德、潘序祖(光華附中教師)、馮和儀(蘇青)、楊光政(原名晉豪)、楊樺(之華)等人發起籌建「中國文化人協會」。其後任《語林》月刊的主編,《中華日報》的主筆等。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當錢公俠創辦《語林》月刊時,他希望借張愛玲的名聲為自己的雜誌大壯聲威,於是他找到他光華的學長汪宏聲寫了一篇〈記張愛玲〉。張愛玲說:「沒想到今天在路上遇到錢公俠先生,知道汪先生為《語林》寫了一篇文章關於我。我等不及,立刻跟錢先生到印刷所去看清樣。」錢公俠與張愛玲應是熟識的,在這之前他們同在《雜誌》寫稿。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雜誌》社在康樂酒家舉行「《傳奇》集評茶會」,出席的人員中就有錢公俠。

〈記張愛玲〉一文其中有一段說:「她一貫地懶惰,還是甚麼都『我忘啦!』我記得有一次她欠交了一期作文,我催他,她說『我——』我不等她說下去,便接着說『——忘啦!』她笑笑,隔不多久,她交來一篇。我一看,卻就是〈霸王別姬〉的上半篇,原來她要把這一篇充兩期作文哩!所以最近在報上看到了平襟亞先生與張愛玲的一番『灰鈿』交涉,我若有所悟,想起了〈霸王別姬〉充兩期作文的一樁公案,『夫子』不禁『莞爾』了。」汪宏聲萬萬沒有想到,他這種玩笑似的聯想,正好進一步坐實了張愛玲可能多拿《萬象》老闆平襟亞的一千元預支稿費而忘了的負面形象。對於「一千元錢灰鈿」這件事,張愛玲本不願多言,為不使自己尊重的國文老師汪宏聲甚至大眾誤解,她寫了一篇〈不得不說的廢話〉在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版的《語林》月刊加以申辯,她說:「我替《萬象》寫〈連環套〉。當時言明每月預付稿費一千元,陸續寫了六個月,我覺得這樣一期一期地趕,太逼促了,就沒有寫下去。此後秋翁先生就在《海報》上發表了〈一千元的灰鈿〉那篇文章,說我多拿了一個月的稿費。柯靈先生的好意,他想着我不是賴這一千元的人,想必我是一時疏忽,所以寫了一篇文章在《海報》上為我洗刷,想不到反而坐實了這件事。其實錯的地方是在〈連環套〉還未起頭刊載的時候——三十二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當面交給我一張兩千元的支票,作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費。我說:『講好了每月一千元,還是每月拿罷,不然寅年吃了卯年糧,使我很擔心。』於是他收回那張支票,另開了一張一千元的給我。但是不知為甚麼帳簿上記下的還是兩千元。」

編者錢公俠為公平起見特別在這一期有一說明:「本刊前期所載汪宏聲先生之〈記張愛玲〉一文,其中提到『一千元灰鈿』的話,作者無心,編者失察,致張女士不能不來稿聲明,以免讀者誤會。然此事既與秋翁先生有關,編者乃不能不事前向翁說明,請略書數語,與張文同時發表,以避免片面攻訐之嫌。編者並向翁聲明,不能將張文出示,以昭公道,故秋文僅為事實之說明而已。」於是平襟亞又寫了〈「一千元」的經過〉同時登載這期雜誌,平襟亞並把〈連環套〉的稿費清單附於文後,詳注張愛玲收取稿費的日期、數額和取款方式,總之,他堅持認為張愛玲欠款一事確鑿無誤。

而汪宏聲在同期還有〈「灰鈿」之聲明〉,對其無心之言有所說明:「予之『若有所悟』乃指愛玲因平先生不加稿費,而縮短篇幅,頗與一稿充兩期作文事相類,故而『莞爾』並非即以『灰鈿』確有其事,亦非以學生時代一篇作文充二篇與作家時代之『灰鈿』云云有何因果關係也。」。

張愛玲的〈連環套〉於一九四四年一月起在《萬象》連載,但至同年六月連載六期就「腰斬」了,成了張愛玲未完成的一部作品。

(《中華讀書報》二00八年七月廿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