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5月 05, 2015

書架

書架
傅月庵

圖/傅月庵提供。

我的書架幾經滄桑。

架上的書,最多曾近二萬本,那是1990年代,還在念研究所之時,貪多務得,麤細不擇,只要跟研究主題那怕僅有一點點想出來的關係,也都要扛回家。書架自然放不下,地上疊排成堆,堆堆相連,宛如昔時舊書店。

書架不夠用,幾乎是宿命。少年十五二十時,蝸居半坪大仄室,及肩角鐵書架自然不足,木箱裝谷崎潤一郎版《源氏物語》遂拿來擱腳,至今想來猶有「土豪」快感。彼時床頭書常疊,多半幾十本租書店租來的漫畫書,這裡堆那裡堆,簡直睡在書堆裡了,卻也不覺得窄,怡然!36歲父親中風,搬回老家照顧,發狠買了七座書櫃,材料很一般,架式卻很嚇人,貼壁穿堂排過去,足足10多公尺,一座座擺滿滿,文學歷史哲學社會學人類學……,分門別類,琳瑯滿目,卻還是不夠,書桌旁,電腦邊,依然疊滿滿!

結婚後,一間屋子兩人住,不好任性自使,裝潢時卻厚顏先說好,家中無客廳,客廳即書房。四壁皆成架,卻僅容得下數千本。老家舊書,某年某月某日想開了,擇存若干,其餘全散。散書之日,二手書店友人來了三位,捆綁一整個下午,堆得客廳、樓梯間走不了人。「最是倉皇辭廟日,揮淚對宮娥」,昔人與愛書訣別時愛用這句子,我沒有,只覺得天寬地廣,去了會再來,繼續玩!

愛書也寫過幾本跟書有關的書,遂被冠以「藏書家」之名,實則40歲之後,全然「不藏書家」,讀過看過足矣,送得掉的,友人開口要的,一概出清!至若所謂「珍本古籍」,也有過,尸位素餐二手書店前後,辦過幾次公益拍賣,值錢的幾乎都送走了,換錢濟貧,其樂融融。不覺得可惜嗎?倒也沒太大罣礙,偶而想起,追憶冊葉英華,心頭癢癢,甚至比一卷在手還有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人間搜聚之事,大約如此。曾經我眼,足矣。

書架多了,擺上桌椅,便成書房,也稱書齋,至此花樣更多,至少一個齋名是跑不掉的,於是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然後刻章——「吾之軒堂樓館,皆於圖章上起造」,文徵明不說過嗎?——然後架上書亂取亂蓋,邊蓋還邊亂寫,號稱「題署」「跋記」。於此,塗鴉都成雅癖,實則本質無二,隨性亂來耳。

吾家書齋,初名「西河堂」,自然與本姓有關:林氏源起西河;後來稱「半不肯齋」,用的是洞山良价禪師「半肯半不肯」他的師父雲巖禪師典故:「為什麼不全肯?師曰: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為了詮釋,又刻了「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兩方章,一白底朱文,一朱底白文,書前書後蓋透透,彷彿凌雲有志,但為時不過月餘,嫌累,束諸高閣,再不起造了。

滄桑如此,已載滿歡樂亦辛酸。書要藏更要看,歡樂在「看」而不在「藏」,要不,一架子書囚耳,也不知人囚書抑書囚人?徒惹辛酸!——你問我關於我的書架的事,我想起魯迅小說裡孔乙己那句話:「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

作家簡介

傅月庵

資深編輯人。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出版社總編輯,二手書店總監,以「書人」立身,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著有《生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天上大風》等。

(聯合新聞網二O一五年五月四日)

太座大人最受不了的角落 。書架 ,永遠少一座哪。

(傅月庵臉書二O一五年五月四日)

星期四, 6月 19, 2014

周夢蝶的《還魂草》

周夢蝶的《還魂草》(葉國威,2013年1月13日)

作家周夢蝶今天下午2時於新店慈濟醫院辭世。

「周夢蝶,原名周起述,河南浙川人,民國十年二月十日生。父早喪,由母養大。自小攻讀私塾,紮下良好的古文基礎,初中畢,即輟學,為圖書管理員及小學教員各一年。大陸棄守後,隨青年軍二0六師工兵營渡海來台。七年後除役,於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屋前鬻書餬口,他在書攤前打坐沈思,常被朋友笑稱是「台北一景」,而當時有不少自費出版的書和賣不出去的雜誌,都是交給周夢蝶代銷的,因此他的書攤是當時許多嚮往文學的男女常徘徊之處,他的賣書生涯歷經了近二十年的光陰。現因衰病,已蟄居新店五峰山下,半日讀書,半日靜坐。 周夢蝶從軍中退伍後,認識了覃子豪、余光中等人,並加入藍星詩社,從一九五九年由藍星詩社出版第一本詩集《孤獨國》,奠定詩人地位。一九六五年再出版第二本詩集《還魂草》深獲好評,而經過近三十年的沈潛,他終於又出了《約會》及《十三朵白菊花》兩本的新作。」

《還魂草》一書,原是文星書店所印。當時的文星書店負責人──蕭孟能,欲以日本「岩波文庫」的質與量為目標,希望能大量出版有益圖書,以推廣文化和傳播思想,故在一九六三年開始出版「文星叢刊」,預計每兩個月出版十本書,也因為此,文星書店負責人就常四處張羅文稿。那時夏菁與周夢蝶交情甚篤,見周夢蝶《還魂草》詩稿初成,便自告奮勇的代他將稿拿給蕭孟能,可數月後未見出版。然有一天,李敖經過書攤,兩人在閒聊之際,周夢蝶言及《還魂草》詩稿此事,李敖便笑說:「蕭孟能對新詩有興趣,卻無膽量出版。」那時李敖正是文星書店的大紅人,且剛好近要前去,於是周夢蝶託言:「若不欲出版,盼早擲回云云。」後來稿子當然沒有退回,並於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版了平裝與精裝兩種,兩年後又再版。後來文星書店在一九六八年四月一日被政府勒令停業,此書便成了絕版。因為當時印刷數量不多,加上時間的侵蛀,文星版的《還魂草》,不管在現在或當時都同樣是一本難求。

所以有三位年輕人:王清華、顧俊、蘇永安,都希望將《還魂草》重印,故說服了周夢蝶,交木鐸出版社出版,但不知何故,此事被擱置了一段長時間。然年輕人的血是熱的,為了讓《還魂草》重刊,他們決定成立一家出版社自任負責人:王清華為發行人、顧俊是總編輯、蘇永安任編輯。就這樣《還魂草》真的還魂了,同時附錄了《孤獨國》中的二十二首詩,於民國六十七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版,那就是我們現在還能零星得見,領導出版社所印的《還魂草》。而當時尚有一本至今同被追逐收藏的逸書《未埋庵短書》,是同年同月同日重刊的,如果同樣有《未埋庵短書》的人,一翻便知。周棄子與周夢蝶為至交好友,兩本好書同時新版重刊,可說是藝壇的一段佳話了。

至於《未埋庵短書》的重排版,多了蘇永安的題耑,及耳公陳庭詩的木刻周棄子半身像和題詩,耳公的版畫名重藝林自是難得可珍,倒他的文學修養和詩也好,惜為其畫名所掩。而蘇永安的字,一看便知並非書畫行家之作,但卻能在自視甚高的周棄子書中題耑,個中似可耐人玩索。「縹緲廬山認未真,一生負氣果何因?玉谿詩句分明在,半為當時賦洛神。」或許耳公的詩可道出其一、二矣!

初版的領導《還魂草》,或許印得匆忙,故書中有十二處脫誤錯置,所以如有再版的藏家,只要仔細一讀,不難發現有些句子中的字大小有別,或見黏貼之痕。因為再版時都差不多按周夢蝶的原作訂正了。只有一些詩後注解,周夢蝶希望盡量以一行長行為主,如文星版的編排,但領導再版時卻沒有修改。

同時這《還魂草》的出版日期,還把民國六十七年錯置為民國六十六年,後來在民國七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再版時也作訂正。然這雖是無心之失,倒更增添了此書的「奇逸」。可這書分別在民國七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出了三版,民國七十六年七月一日出四版後,就隨「領導出版社」結業而絕版。直至二OO九年「印刻文學」為周夢蝶出詩文全集時才再重印,一晃又二十多年。

周夢蝶曾談到張健鼓勵他出版的處女作《孤獨國》,希望日後能單行再版時,改為《冬天裏的春天》。那時我隨口回應:「如果真的改了名,別人一定以為先生出新作了。」周夢蝶聽了,卻只微微一笑以應。這書印在五十多年以前,一九五九年的愚人節,是周夢蝶自費所印的第一部詩集,封面由楊英風設計,藍星詩社發行。當年印了多少本,周夢蝶說已記不清,至少一千本,最多不過二千本,那時共花了二千四百元印刷費,每本訂價六元,內有四十一首詩,詩的題目很少,大多是無題,因那時周夢蝶的思想多偏重哲理方面。為何《孤獨國》在坊間流傳不多,其實是有一個小故事的。當年周夢蝶印的《孤獨國》除自售外,他還拿了一些給同行寄售,在過了一段時間,周夢蝶去收書款,對方卻說:「書已被警察沒收了!」結果周夢蝶的書款不單沒收到,反而連書都沒有了。原來當時周夢蝶因是自費印刷,書內沒有內政部登記證號,故被警察全部沒收去了。

而在領導出版社出版《還魂草》的同一年,台大學生高信生把《還魂草》翻譯成英文,並在美國加州出版。這書封面只有黑白兩色,是一幅鉛筆的素描,在素描的右上方以雙勾行草寫出「還魂草」三個中文字,左下方則為周夢蝶的頭像素描,在頭像下方有三行英文,分別是《還魂草》的譯名及作者與譯者名字:

「The Grass of Returning Souls」
「By Chou Meng-Tieh」
「Translated by Hsin-Sheng C. Kao」

書的封面非滿版,是左留一點三公分、右留一點六公分空白,畫面就像一幅中國畫軸。書高二十公分、寬十三公分、厚零點五公分,頁碼共五十七頁,加上目錄等實共六十一頁有文字,內容都是舊式英文打字機打成。這書因在美國出版,印量亦不多,故流通極少。

說到封面,領導版的《還魂草》更是經典,除「還魂草周夢蝶」六個紫色大字及那一隻半蝴蝶外,那一幀如墨拓的盤坐畫像,是出自大畫家席德進之手的。在一九八O年美國Orientations雜誌記者Fred S. Armentrout來台時,在席德進畫室中看見這一張油畫後,也被他那孤然遺世的神韻感動,非得專訪周夢蝶老師,且譽之為古希臘時期代神發佈神諭的oracle,稱許他為「峨眉街上的先知」(Oracle on Amoy Street)。

那在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某日,席德進與朋友經過周夢蝶的書攤,並低聲的對他的友人說:「這個人有隱士之風!」後來席走到書攤前,便直接的對周夢蝶說:「我要幫您畫一張畫,但不是今天,等到寒假再畫。」當時周夢蝶被突如其來的一問,停了半晌,未置可否,席德進便匆匆的與友人消失在他的眼底。或許是藝術家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他們都直來直往,而曾遊法的席德進,更是如此。

過了些日子,席德進又來了書攤三次,在第三次來訪中,更直接的說:「明天早上九時,請您到國際學舍對面,我的畫室來,我要幫您畫像。」因周夢蝶一時間回不過神來,便沒有答腔,而席德進以為他不願意,所以又補了一句:「我會付您錢的。」

在第二天的清晨很冷,周夢蝶圍着青年軍同袍孫步美所送的七尺長的圍巾,及穿着女詩人洛冰所送的黑色大衣,在早上九時,準時到了席德進位於新生南路的一幢三樓公寓。席那時泡了一杯糯米花糖茶給周夢蝶,說:「是熱的,喝一點暖暖身子。」接着又說:「不要拘束,您喜歡站就站,喜歡坐就坐,只要自然就好。」當時周夢蝶見一矮櫃,下面是放鞋子,上面是軟皮的,看起來很舒服。由於剛從南懷瑾處學了打坐,故圍着黑圍巾、穿着黑大衣的周夢蝶,便坐了上去,兩腿一盤,雙手抱胸,垂目枯坐,便不再動了。那時周夢蝶有兩星期沒有刮鬍子,他來前曾問席德進要不要理一理,而席竟說不用,所以畫中出現了難得一見,有落腮鬍的周夢蝶。

席德進畫周夢蝶,每天只畫三小時,共畫了三天的上午。第一天,他只在打草稿,然草稿沒打完就不畫了,且請周夢蝶吃飯去。到了第二天,席德進才把畫稿畫好,但有些兒生氣的說周夢蝶的衣摺很難畫。周夢蝶就體貼的說:「我可以不休息,等您畫完。」席卻回說:「您不休息,我也要休息呢!」第三天,席德進費了很大的工夫,終於把線條都勾勒好,便對周夢蝶說:「因為只有黑白兩色,現在主要是着色,所以您明天可以不用再來了,待上色後再請您來看。」說着說着,席德進便拿了四百五十元給周夢蝶當作模特兒費。

不久,席德進把那幅《詩人》作品完成後,真的請周夢蝶去看,他一看,見人中有陰影,額頭太短,面相淒苦,便把自己的意見一一告訴席德進。而當周夢蝶再去看時,他驚訝席德進都修正過來,且連背景較亮的粉紅色也變淡了。他們兩人相視,都甚感滿意。是啊!席德進的妙筆,傳譯了一位孤獨國主的丰神、捕捉了一位遺世出塵的詩國苦行僧──「周夢蝶」來!

領導版《還魂草》,《未埋庵短書》,堪稱雙璧。早期,兩者皆列入文星叢刊,然當時叢刊佳作如潮,雙璧尚未顯眼。文星隱沒多年,《還魂草》一書難求,遂有「領導」青年懇請授權再版。為婉轉推辭,周公乃出一難題,若「領導」青年請動棄子先生寫序,便勉允所求。不料,「領導」青年既達成任務,甚且說服棄子先生,《未埋庵短書》亦授權再版。於是,書林普獲甘霖。數年前,親聆周公道來往事,至今歷歷如新,而周公忽焉七七矣。

葉國威

(西天中土二O一四年五月一日)

附錄:

 

 

領導版《還魂草》,《未埋庵短書》,堪稱雙璧。早期,兩者皆列入文星叢刊,然當時叢刊佳作如潮,雙璧尚未顯眼。文星隱沒多年,《還魂草》一書難求,遂有「領導」青年懇請授權再版。為婉轉推辭,周公乃出一難題,若「領導」青年請動棄子先生寫序,便勉允所求。不料,「領導」青年既達成任務,甚且說服棄子先生,《未埋庵短書》亦授權再版。於是,書林普獲甘霖。數年前,親聆周公道來往事,至今歷歷如新,而周公忽焉七七矣。

(總書記二手書店臉書專頁二O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說到周棄子,最普為人知的當為《未埋庵短書》。領導版的封面,便是以「未埋庵」印做大塊排列,同時將陽文改作陰文,素樸的設計呈現另一番雅趣。

棄公為人低調,即便題署簽贈,哪怕不是自己的著作,猶恭恭敬敬寫下「奉」字。那是老輩謙遜禮數的最佳註腳。至於「未埋庵」章,如今不知遺留何方,僅有清晰可辨的朱文鈐印,在輾轉流傳半個世紀之後,供人懷想念念。

(總書記二手書店臉書專頁二O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星期四, 3月 06, 2014

那花兀自開着──宇宙戀人孟祥森 老孟,來生再見囉!

那花兀自開着──宇宙戀人孟祥森 老孟,來生再見囉!
韓良露

白髮怒放彷彿飛揚茅草的孟祥森遺影。(洪米貞攝影)

孟祥森一九六七年出版的齊克果日記中譯本。(水牛出版社提供)

齊克果書緣

我對老孟(孟祥森)最早的印象是在高一那年,當時正在念中山女中的我常常逃學,不上課時常去一家位於台大校園旁羅斯福路側的木板違章蓋成的小小香草山書屋(算是書林書店的前身,當時書店的工讀生有後來知名的詩人羅智成、楊澤等人),我在香草山買了許許多多的文史哲書籍(我對課外讀物的熱情遠勝過教科書),其中有一本是孟祥森翻譯的齊克果日記,不知為什麼,才十六歲的我對自以為懂得的齊克果特別入迷,而書封面上的齊克果的清瘦修長的臉,也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一的暑假,我在香草山書屋附近的咖啡館,認識了當年從建中休學去花蓮流浪的阿丹(黃崇憲),他在花蓮有個忘年交就是孟祥森,於是我從阿丹那聽了不少關於老孟的各種逸事,從他的思想、人生觀,到今天人們會說的男女八卦等等,但我從未想到去花蓮拜訪孟祥森,雖然我對他的事和他的人都越來越不陌生了。

兩年後,我才在阿丹位於台北德惠街的家第一次遇到孟祥森,我第一個印象就是這人長得怎麼有點像齊克果,這是我的錯覺嗎?還是有人跟我感覺一樣?但當時的老孟已經不叫「孟祥森」了,在花蓮多年的他改了筆名叫「孟東籬」,不只名字改了,孟東籬身上雖然也留存着憂悒的孟祥森的殘影,但大體上我看到的孟東籬,卻是個開朗充滿豐富生命感受力的人。

超齡小廚娘

還記得那一天晚上,十八歲的我可是一個人親手做了一桌七八樣菜,我記得大概做了東坡肉、炸響鈴、全家福、西湖醋魚等,在座的大都是二十歲上下從中南部來台北的年輕人,在民國六十年代末,誰吃過的菜是有菜名的?更何況還是杭州菜名呢?(多年後當時在座的陳浩曾撰文說,他吃了一桌他完全不知道來歷的外省菜),整桌只有比我們大一倍的孟東籬知道我在做什麼,我還記得老孟(現在這麼稱呼他比較自在)吃完飯後,發表了他的感想,他說:「十八歲就會做西湖醋魚的女孩,恐怕不適合做同年齡男生的女朋友吧!」

我和老孟認識後,卻一直沒和他熟起來,我和許多男人的江湖交情都是在三十多歲以後才能熟(例如倪重華、羅智成、楊澤等),為什麼?也許是我對偶像型、才子型的男人有先天的抗拒,不想成為仰慕他們的女生,因此要保持距離,直到彼此可以自在平等相處(聽來頗像是過時的女性主義聲明)。

和老孟比較熟是他來台北陽明山定居後,這時我已經不知不覺叫他老孟了,過去的這些年間,我們有過幾次比較深入的談話,譬如有次他聽說我在一九八二年前拍過一部紀錄片叫「喪家之犬」,是關於流浪狗的,他問我影片還在不在,又問我當時為什麼會關心動物權的題材,我告訴他我對許多事情有較先進的想法,其實和看他的不少翻譯書有關,這些譯書就像一粒麥子掉在土地上不死,就會在某些人的心田中長出麥穗。

率先離江湖

老孟生病後,有一回我和他在冶堂喝茶聊天,他談起他之所以會去檢查腦而發現疾病,是因為當時他在整理他在花蓮中學教書時和他的前妻(當時是他的學生)的往來信件,他說看着那些信,有一天他突然頭痛欲裂,我說應該不會是讀舊信讓你生病吧!他說恐怕是病因早就在腦子裡了,但因為回顧過去的激情與創傷,而把疾病驚動了。

老孟一直試着用平淡之心面對疾病與死亡,他的哲學訓練幫了他一些忙,但隨着身體的好好壞壞,我又再度在老孟身上發現了昔日殘留的孟祥森的影子。有一回我在歷史博物館看梵蒂岡展覽時遇到他,他帶我去看一件作品,是他九十歲父親花了十多年,用毛筆小楷端端正正抄寫的新舊約聖經,虔信天主恩典的老孟之父,把這部經獻給上帝的代表人教宗,老孟指着他父親的抄經和我說:「真不容易啊!你看他要多專心多靜心,一整頁的小楷字字分明,可是一個字都錯不得的,」老孟頓了一下又說,「我父親的信仰給了他靜心的力量,難怪他那麼長壽,我是他兒子,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會比他差太多。」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老孟的脆弱,他一生追求的哲思與智慧知見,是無法像簡單的信仰般封閉他隱藏的人生激情,而激情總是讓人類受苦的,老孟最終用自己的身體,體受了齊克果的受苦。

老孟走了一段日子了,但直到寫文章的此時此刻,我還是覺得只是在江湖上看不到這位老友了,卻覺得有朝一日,大家都將在一條巨大的靈魂之船上相會,老孟只不過先上船了。

(中國時報二O一四年二月廿六日)

星期四, 12月 26, 2013

王子鎮來的巴黎女

王子鎮來的巴黎女
傅鏗

每天上班路上開車經過新州王子鎮(Princeton)的下城,會路過一條很不起眼的小街叫「希爾薇亞.碧奇」(Sylvia Beach)。看過海明威《流動的饗宴》的人會知道希爾薇亞.碧奇是上世紀巴黎著名的「莎士比亞書店」的主人。莎士比亞書店聚集了當時文學界的一大批一流先鋒派作家,除海明威外,有喬伊斯、保羅.瓦萊里、龐德、紀德、T. S.艾略特和菲茨杰拉德等。由於當時的作家大都是買不起很多書的窮困潦倒之人,碧奇的書店主要是一家出借文學類書的圖書館,同時兼售英語文學讀物,後來逐漸把經營範圍擴大到出版和借貸等項目。
希爾薇亞來自於美國新澤西州的王子鎮,在王子鎮度過了她的青春年華。父親希威斯特.碧奇(Sylvester Beach)是一位祖傳的長老會牧師。他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的前身普林斯頓學院,以及普林斯頓神學院。一九○一年,在希爾薇亞十四歲的時候,老碧奇把全家人(妻子和三個女兒)都帶到了巴黎,當了三年巴黎長老會的牧師。一九○四年他受命為普林斯頓長老會教會的牧師,在他的教徒群中,有一位是美國前總統克利夫蘭,還有一位則是普林斯頓大學校長,未來的美國總統威爾遜。威爾遜家的兩個女兒喜歡音樂,但家裏沒有鋼琴,便常來教會使用教會的鋼琴伴奏。碧奇家與威爾遜家的女兒們也成了好友。一九一三年威爾遜當上美國總統之後,碧奇正式成了總統的牧師(Pastor),被邀請到華盛頓主持各種總統的宗教儀式。威爾遜的兩個女兒杰茜和埃莉諾在白宮結婚,都是碧奇牧師主持的婚禮。普林斯頓鎮上還有一位《獨立宣言》的簽字人之一斯道克頓家族的女兒安妮絲,也是希爾薇亞的好友。

在這種頂層的家庭背景中,希爾薇亞從小就讀過各種文學著作,對文學藝術培養起了自己的品味。一九一六年,抱着對歐洲文化和法國的熱愛,將屆而立之年的希爾薇亞不顧遍地瀰漫的戰爭烽火,動身前往歐洲,次年經西班牙又一次來到巴黎。她和曾學唱歌劇的妹妹西碧麗安(Cyprian)住在塞納河右岸皇家宮殿旅店盡頭的一個套房裏。有一天,希爾薇亞漫步在左岸盧森堡公園附近的一條街上,有緣結識了一位書店的女主人安德琳.莫尼埃(Adrienne Monnier),可說是一見鍾情,兩人從此便成了終身伴侶。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希爾薇亞依靠她母親的一點積蓄,在莫尼埃書店德洛鼎街七號拐角的街面上掛起了「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的牌子;書店兩年後又搬到了莫尼埃書店的街對面德洛鼎街十二號,店面更為寬敞。書店牆壁兩邊的書架上面都掛着各位作家的肖像照片,有惠特曼、愛倫坡、王爾德等有名的作家,也有如喬伊斯、勞倫斯和龐德等如旭日初升的作家,還有希爾薇亞心愛的英國詩人畫家布萊克的畫作。海明威俏皮地說,那些照片張張都是栩栩如生,即便是那些過世了的作家也彷彿還活着。

一九二一年,比希爾薇亞小十二歲的海明威帶着美國作家安德生寫給莎士比亞書店主人的一封介紹信從芝加哥來到巴黎。但海明威來到左岸這家書店時既忘了介紹信,也沒有帶足夠的錢。然而希爾薇亞一見到年輕的海明威便產生了一種親和力,她對海明威說,你可以先辦借書證,押金以後記得的時候再帶來吧,並鼓勵海明威多借些書。然後又像姐姐照顧弟弟似的說,「你不能不吃午飯;而且午飯一定要吃熱的。」多年之後,海明威在《饗宴》中回憶說,在巴黎沒有人比希爾薇亞對他更為友善的了。有一次,海明威想與沙龍女主人斯泰因爭個明白,但又沒有足夠的勇氣,他便要希爾薇亞帶他去斯泰因家裏。斯泰因沙龍和莎士比亞書店可以說是當時巴黎流亡文人的兩個文藝聚集地,尤其是斯泰因最先所稱的美國「失落一代」年輕作家的朝聖地。

海明威來莎士比亞書店的另一個目的是想結識喬伊斯。喬伊斯是書店的常客,希爾薇亞則逐漸成了喬伊斯的大粉絲。到一九二○年代初,喬伊斯寫他的巨篇先鋒派夢囈小說《尤利西斯》差不多已經快有十年了,但卻一直找不到一家出版商;在美國雜誌《小評論》上的片段選登都因小說的色情描寫而受到英國和美國書報檢查的禁令,雜誌編輯瑪格麗特.安德生和珍妮.希匹(Heap)因此而受到美國司法起訴。希爾薇亞的審美品味則告訴她這是一部代表未來的傑作。對先鋒藝術的偏愛促使她決定用自己微薄的資金出版《尤利西斯》。她用了女友莫尼埃在第戎的印刷商。從一九二一年三月開始,《尤利西斯》的排版延續了十一個月;在此期間,這位愛爾蘭天才作家居然在校樣上又加入了二十五萬字的補充文字,是原來篇幅的整整三分之一!印刷商有此耐心讓作者如此改動,也充份顯示了出版人希爾薇亞的外交才能和所花費的精力。《尤利西斯》的首版一共印了一千本,其中一百本由高級的荷蘭紙印成,由作者簽名,售價三百五十法郎,另一百五十本用另一種上等紙印成,售價二百五十法郎;其餘七百五十本用普通紙印,售一百五十法郎。當時一美元估計換十五個法郎左右,普通本售價也要十個美元;但一千本書在出書之前已經被訂購一空。原定一九二一年九月出書,作者的不斷修改則拖延了出版。

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正值喬伊斯四十大壽,希爾薇亞一早便趕到巴黎里昂火車站,等候七點到達的快車。她回憶說:「當我等在車站時,我的心猶如火車頭一樣在飛奔。」火車停站後,機車長交給了她一個包裹。希爾薇亞隨即把一本樣書送到了喬伊斯家裏作為她送的生日禮物,然後又把僅有的另一本樣書放到了莎士比亞書店的外面櫥窗裏。給希爾薇亞回憶錄寫序言的勞夫林(James Laughlin)說:「促使希爾薇亞對喬伊斯塗鴉的手稿和校樣如此耐心加以處理的,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宗教式的奉獻精神了。」我敢作證說,凡是看到過《回憶錄》中所附的那份喬伊斯手稿塗鴉樣本的人,一定都會說此言一點都不虛!

一九二二年一月,喬伊斯看到希爾薇亞終日為《尤利西斯》奔波,每次將手稿從巴黎寄往第戎都要花幾百法郎,於是他便把自己的幾部小說舊手稿送給了希爾薇亞,其中有《都柏林人》,《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和《室內樂》等等。二月二日收到樣書之後,喬伊斯又為希爾薇亞寫了一首模仿莎士比亞的打油詩以表謝意。詩的最後一節寫道:「然後讓我們向希爾薇亞歌唱/銷售全靠她的膽量。/她能售出每種平凡之物/那彷彿是乏味得無可言語/讓我們為她找些買主。」

海明威則幫助希爾薇亞把《尤利西斯》運送到美國,被希爾薇亞稱為「最佳顧客」和給她帶來好運的「貓頭鷹」。海明威給希爾薇亞介紹了一位加拿大朋友,她先把美國客人的書寄到多倫多,然後再由這位加拿大友人隨身帶入美國。這位友人同他的另一位朋友每次帶兩本,把書放在褲腿裏通過海關,借用了當時那些酒類偷運者的做法!按照喬伊斯自己的說法,《尤利西斯》中有差不多百分之十的篇幅涉及到出格的色情描寫;這樣的篇幅足以使《尤利西斯》同所有正宗的色情小說歸於同一類別。不過也正是這種禁令,使得《尤利西斯》的銷售越來越火紅,次年便出了第二版,以後幾年裏又印刷了八次。到三十年代,對《尤利西斯》的評價一路高升,禁令終於解除了,美國藍德書屋正式出版了受版權保護的版本,喬伊斯得了四萬五千美元的稿費,希爾薇亞作為首次出版人則分文未得。後來歐洲的奧德賽出版社也出版了一種便宜的版本,希爾薇亞得到了一些版稅。順便說,勞倫斯為了出版《查特萊夫人的情人》,也曾多次苦苦找過希爾薇亞,但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不想成為出版「色情小說」的專家。不過希爾薇亞自從出版《尤利西斯》之後,便逐漸成了喬伊斯在巴黎的文學代理人,比如有關劇本《流亡者》的演出安排,喬伊斯便讓希爾薇亞出面受理。

到四十年代巴黎成了淪陷區,一九四一年的一天,一位會說純正英語的德國高級軍官來到莎士比亞書店,想要購買櫥窗裏陳列的喬伊斯的另一本小說《芬納根的醒悟》,希爾薇亞拒絕出售最後的孤本,軍官氣憤地走了。兩個星期後軍官又來,但已見不到此書,於是威脅要沒收整個書店。幾個小時之後,希爾薇亞便關閉了書店,外面的招牌也用油漆塗掉了。但她還是未能逃過牢獄之災,最後在審查營度過了六個月。到一九四四年八月底的一天清晨,巴黎的街道上正在逐條清除殘餘的德軍,海明威作為指揮官,坐着軍車帶了一個中隊的士兵來到希爾薇亞德洛鼎街十二號的住宅下,大聲叫:「希爾薇亞,希爾薇亞,海明威來了!」希爾薇亞奔下樓來,高頭大馬的海明威舉起小鳥一樣的希爾薇亞,把她拋向空中。海明威問可以為她做些甚麼,她說她和她女友的屋頂上還有德軍狙擊手。於是海明威和他的士兵上屋頂清除了殘餘的德軍;看到希爾薇亞沒有危險了,海明威才帶着士兵離去。一九六二年希爾薇亞在巴黎去世,享年七十五歲,歸葬於王子鎮墓地。

戰爭爆發前曾有人勸希爾薇亞回美國,但她說她不願離開朋友和她心愛的書店。我想,最關鍵的是她不願離開二、三十年代巴黎那種自由和充滿藝術創新的氛圍。當時的美國在自由氛圍上遠遠落後於巴黎所代表的法國,不僅在戰前禁止色情小說,而且直到戰後還用刑法懲治同性戀,著名的普林斯頓大學數學教授、諾貝爾獎得主約翰.納希(電影《美麗心靈》中的主人公)在五十年代曾因同性戀被判入獄。自由及由此產生的藝術活力無疑是指引希爾薇亞及其他美國流亡者的一盞明燈。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八日)

星期一, 12月 23, 2013

對飲

對飲
葉國威


葉嘉瑩難得自天津南開大學來台北演講,周夢蝶知道了,請我安排他們敍一敍舊。十多年了,南北相隔,能見上一面,多不容易。然周夢蝶依舊說話不多,反是葉嘉瑩侃侃而談,問周公現下的生活瑣事,說看周公的島嶼寫作影片《化城再來人》如何感動。周夢蝶坐了三刻鐘,已略顯疲憊,當他要告退時,知道瘂弦現在台北,晚些會來,卻眼睛一亮,強打精神,想見瘂弦一面。當初瘂弦為了太太張橋橋健康,舉家移民加拿大。後來橋橋過世,大女兒出嫁,就和小女兒相依,也就難得回台灣。

由於周公實在太虛弱,不得不離開,當葉嘉瑩目送周夢蝶的電梯門關上後,他就不像剛才的剛強,連站都站不穩了,頭也暈眩,回家後躺在床上未發一語。

我知道周公想見瘂弦,幾天後,邀了瘂弦去周夢蝶位於新店的家。十多年來,周公的家我去過無數次,真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有一股務必完成任務的使命感。
瘂弦與周夢蝶是河南同鄉,一個是宛城楊莊營村,一個是淅川馬鐙鄉,瘂弦說:「出了城,直直的走,就是夢蝶的故鄉。只有他能以純粹的河南話和我交談,因為我們家鄉的話是一樣的。」「我回過南陽,沿着當年出城的路線找回家,找一找就亂了,四處改建,路已不通,不是想像中的回不去,是真的回不去了。」他們在兩岸開放後,都曾踏上故鄉的土地,然數十年的分離,與桑田變幻,心中的故鄉早已回不去了。

今年入冬以來,周公的身體時好時壞,前些日子還產生幻覺,在屋子裏聽到有人唱歌有人哭泣。也曾晚上十時多,自個兒偷出去買酒,那天特別冷,在買回來的半路上,被焦急的看護找到時,他四肢已癱軟,幸得警衞的幫忙,將他平安的扶了上樓。

周公耳背,瘂弦靠近他耳朵說話,周公倒了兩杯高粱,兩個曾經滄海的故人,終於在寒冬的一隅靜靜的喝着酒。瘂弦問周公近來有沒有寫字寫詩,他說:「沒有。」回答依然鏗然有聲。周公自年初跌斷手康復後,前些日子右手的手指突然再不能彎曲,寫字維艱,他曾說彎不過來就彎不過來,不覺得悲哀,生老病死自然發展。瘂弦那時擁着夢蝶的肩膀輕拍着說:「夢蝶我以你為傲!好好的保重,好日子還在後頭。明年十月《創世紀詩刊》六十周年,你一定要參加。紀弦一百零一歲過世,鍾鼎文一百歲,所以我們都要打破他們紀錄。」台灣的詩刊長壽,台灣的詩人也應長壽。瘂弦說過周夢蝶看來羸弱,但實際上是最強大的人,比誰都強。

酒逢知己,他們再一次倒滿,酒海不深,情意綿遠。瘂弦說,他們兩人從沒這樣在宵深夜靜中對喝暢談。「夢蝶你平常刮不刮鬍子?」「我很少刮。這是財富。」「哈哈!鬍子是智慧的象徵。中國人的文化是黑鬍子聽白鬍子;沒鬍子聽有鬍子。從前古人都留鬍子,如不留鬍就表示這個人對世界還有不同的意見。而現代人留鬍子的不多,若留鬍子則剛好跟古人相反。」周公這時用右手撫着鬍子說:「混了那麼大半輩子,才那麼一點『積鬚』,不忍心把它刮掉!」周公這一生並沒有過多的積蓄,說着笑,不免是在自嘲苦中作樂。

瘂弦人老了,對朋友真誠如初,開朗隨和如昔。臺靜農常說:「人生實難!」瘂弦不是沒有傷心的事,只是人生寫滿許多的無奈與滄桑。記得十多年前他寫信給我時適逢太太過世,滿紙的信都塗塗改改,苦澀傷感的心情,都可從那斑斑字迹看得透徹。「內人走了,留下寂靜,可怕的寂靜。我希望盡快恢復讀、寫,用建設性的方式來紀念亡妻,我虧欠她太多了。」

如今事過多年,瘂弦對我和周公提到,要重頭看一遍橋橋寫給他的信,把好的句子組織下來,出一本《橋橋語錄》。瘂弦認為橋橋少女時的話和心情,那怕很幼稚,也很有趣。她不是作家,她不加修飾的話是天籟。但瘂弦說:「我一直不敢再翻看那些信,看了我會哭、會受不了。」

自橋橋死後,台北有許多女作家都說瘂弦一定會再結婚,他那一個人恐怕早就有對象。連周夢蝶也說:「橋橋一走,我跟別人說,瘂弦會再結婚,不管是媒,不管是緣,他不想結婚也不行。現在這個年頭的女孩子都大膽、勇敢,女孩一旦瞄準男孩子,就逃不了。」可十多年過去了,瘂弦甚麼動靜都沒有,到底怎麼回事?瘂弦自己說過,古代有很多婦人,先生死了沒有再結婚,不是為那一座貞節牌坊,而是不能再建構感情世界,沒有這個必要。

兩個老詩人在這一寒夜烈酒中對嘆,無數的傷心影像,似又一一倒流重塑。我是個外人,讀他們的悲欣,像讀那人世間的無常。想起瘂弦在《深淵》中曾這樣寫道:「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