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1月 27, 2012

錢鍾書與宋淇的交往

錢鍾書與宋淇的交往
馮睎乾


宋淇致錢鍾書書函,信中杜撰「意思」對話。


錢鍾書回函,信中引蘇格蘭方言對話。


錢鍾書致宋淇信函,論桑塔格作品。

宋淇為錢鍾書設計「逐客書」樣式

去年十二月,偶爾在微博上讀到一則熱門笑話,題為《外國人漢語水準測試》,「意思」一詞之妙,讓人噴飯。無巧不成話,1981年1月21日宋淇給老友錢鍾書寫信,為博閱者一粲,也杜撰了一個類似的笑話。他說:

前數月曾虛構一笑話,一友人在美結婚,隨後回港拜望岳父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當場塞了他一封見面錢。

泰水:「意思意思。」婿(推卻):「那怎麼好意思呢?」泰水(一定要他收下):「小小意思。」婿(連忙收下)「太不好意思了。」

友人是電影導演,問他如此對白精彩否?他說廣東人未必能體會,洋人一輩子弄不明白。

寄出信後,宋淇不久便接到回覆。在信裏錢先生這樣說:

所示「意思」對話,極妙!因憶蘇格蘭人誇其方言之簡而義蘊富,有一例。。“Customer (inquiring the material of a plaid) : Oo (wool) ? Shopkeeper : Ay,oo (yes, of wool). C : A’oo (all wool)? S : Ay,a’oo( yes, all wool). C : A’ae oo (all same wool)? S: Ay,a’ae oo (yes, all same wool).”(E.B. Ramsay, Reminiscences of Scottish Life and Character, 1857, p.130) 告資譚助。

這段英文的中譯是:「顧客(詢問一條毛呢長披肩的質料):Oo(羊毛)?店主:Ay,oo(是的,羊毛)。顧:A’oo(全羊毛)?店主:Ay,a’oo(是的,全羊毛)。顧:A’ae oo(全一樣的羊毛)?店主:A y,a’ae oo(是的,全一樣的羊毛)。(E .B .拉姆齊《蘇格蘭風俗志》,1857年,第130頁)」

早在2004年,我已留意宋以朗的英語博客《東南西北》,但當時尚未見面。是年二月,他以「Besieged Fortress」(《圍城》)為題寫了一篇長文。在博文內,他首次公開了家藏的《管錐編》照片,清楚可見冊一扉頁有錢先生的題款,寫着「悌芬畏友存正」。「悌芬」即宋淇,錢鍾書《槐聚詩存》就收了兩首贈宋悌芬的詩。第一首是1942年的《贈宋悌芬,君索觀〈談藝錄〉稿》:

微言妙質得誰知,年少東來信起予。
將母嘔心休覓句,紹翁剖腹肯留書。
人癯恰辦竹兼肉,文古能窮柳貫魚。
疏鑿詩中慚出手,君家緒有茗香餘。

(自注:君先人宋春舫先生藏西籍書甚富;《中州集》卷十元遺山兄敏之詩自注:「先人臨終有剖腹留書之囑。」)

吳修齡謂「詩中有人」,所以要瞭解錢鍾書如何看宋淇及兩人相交之始,莫如從此詩入手,這裏我只好強充一下解人。首聯出句的「微言妙質」,化自王安石《思王逢原三首》之二「妙質不為平世得,微言惟有故人知」,當中的「妙質」又出《莊子•徐無鬼》,借喻難得的知音,全句大意就是慨歎曲高和寡。

提起王逢原,竟令我想起一件軼事,不妨在這裏穿插一下。據《王直方詩話》,王逢原因為厭惡絡繹不絕的訪客,曾大署其門曰:「紛紛閭巷士,看我復何為?來即令我煩,去即我不思。」惜依然請謁不衰。錢鍾書晚年也有王逢原的煩惱,宋淇計上心頭,便為老友設計一個「逐客書」的樣式,供他覆信時隨意套用。宋淇在1983年12月6日給錢鍾書寫道:

先生寫好一封信,對外間一切要求均加婉卻,上邊的稱呼空出待填,最後簽名下是否可留一點空白以及蓋印以示隆重,其尺寸大小即依函中所附之影印副本,不妨寫得較來函字多一點,高一點。寄來後,晚即可去代影印二百份。

但錢鍾書畢竟不是王逢原,七十多歲的他其實一點也不狂,所以在1984年2月28日回函中絲毫不介意以「道德懦夫」自居:

倘以印就form作「逐客書」,必招鬧挑釁,且流傳成為話柄,由話柄而成為欛柄。畏首畏尾,兄當笑我為moral coward也。

錢鍾書奉稱宋淇「大通人」

言歸正傳,首聯另一句的「年少東來信起予」,依然是襲用王安石成句,來歷是《示公佐》的「殘生傷性老耽書,年少東來復起予」。宋淇比錢鍾書年輕九年,當時二十二三歲,故稱「年少」。他其實自北平來滬,地理上不算「東來」,但錢先生素來主張作詩忌死心眼兒,曾對楊絳說「做詩只是做詩而已」(語見《我們仨》),我們解詩的也不必斤斤計較。他刻意用王安石語,可能是暗伏王詩上句的「耽書」,以示自己愛書成癖。由於此詩涉及《談藝錄》,故「起予」二字便比王荊公下得更貼題:所謂「起予」,正是孔子稱讚子夏談詩能「發明己意」,見《論語•八佾》:「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自1938年起,宋淇寫了不少西洋文學評論,發表於《文哲》、《燕京文學》、《西洋文學》等,其好友吳興華曾稱他為「批評家中的王子」。錢鍾書第二句讚揚宋淇鑒賞文藝的才華,誠非虛譽。

頷聯「將母嘔心休覓句,紹翁剖腹肯留書」是詠宋淇的性情、嗜好及家學。出句「將母」見《詩經•四牡》,指奉養母親;「嘔心」則用李賀故事(見李商隱《李賀小傳》),這裏指宋淇身體欠佳,卻耽於創作,嗜詩更甚於命。其好友吳興華就曾說過,跟他在大學時「玩命念英國文學恨不得要賽過英國人」(語見吳興華致宋淇書,可參看拙作〈吳興華:A Space Odyssey〉,載《萬象》,2010年6月號)。全句是錢鍾書對年輕詩人宋淇的忠告,即勸他要愛惜身體,好侍奉母親,切忌嘔出心肝去作詩為文。

抗戰期間,宋淇確實在內地得了肺病,所以錢先生才有此一句。按宋以朗說,當時沒有盤尼西林,宋淇便接受一種琉黃療法,結果引致後來幾十年疾病叢生──他曾對好友張愛玲說「凡是希奇古怪的病我差不多都生過了」(語見《張愛玲私語錄》),而晚年給金庸和董橋寫信時,更幽默地署名「五湖廢人」(是《射雕英雄傳》一角色的別號),歸根結底也是與當年治理肺病不當有關。那療法到底是怎樣呢?《大漢公報》(1922年1月25日)曾有一段簡介,我懷疑宋淇的做法也大致如此:

德國名醫格魯倫,新發明療肺病法。其法以一種西加利樹之油,與硫黃木炭濕合,此混合物置於一特別酒精燈上,使之蒸發,患者吸入此蒸氣,能殺滅肺患之微菌云。

對句「紹翁剖腹肯留書」,錢鍾書已有自注。「藏西籍書甚富」的宋春舫(1892-1938)幼號「神童」,曾留學歐洲,攻讀政治經濟學,精七國語言,青島有他的著名藏書樓「褐木廬」,收藏了大量的西洋戲劇典籍,他因而被譽為世界三大戲劇書刊藏家之一。這句詩的意思,是稱許宋淇能繼承父志,廣蓄書籍。但宋以朗認為父親喜歡閱讀遠多於藏書,所以不肯定錢的詩句是否反映事實。

頸聯「人癯恰辦竹兼肉,文古能窮柳貫魚」是錢鍾書夫子自道。出句的用典來自蘇軾《於潛僧綠筠軒》。照字面上講,是說自己這麼清癯,正宜栽竹烹肉,好消俗慮、快朵頤。當然,我們知道錢先生儘管吃肉,卻不見得真喜歡像王子猷般看竹,所謂看竹食肉,不過是從「人癯」引申出來,聊以自寬。落實到生活去講,也可借喻錢鍾書跟宋淇這類文人雅士吃飯暢談,一掃悶氣。楊絳在《〈傅譯傳記五種〉代序》記述了當時一個片段:

抗戰末期、勝利前夕,錢鍾書和我在宋淇先生家初次會見傅雷和朱梅馥夫婦。我們和傅雷家住得很近,晚飯後經常到他家去夜談。那時候知識份子在淪陷的上海,日子不好過,真不知「長夜漫漫何時旦」。但我們還年輕,有的是希望和信心,只待熬過黎明前的黑暗,就想看到雲開日出。我們和其它朋友聚在傅雷家樸素幽雅的客廳裏各抒己見,也好比開開窗子,通通空氣,破一破日常生活裏的沉悶苦惱。到如今,每回顧那一段灰黯的歲月,就會記起傅雷家的夜談。

傅雷是錢、宋的共同朋友,那些「破一破日常生活裏的沉悶苦惱」的夜談,相信宋淇也有參與。至於頸聯對句「文古能窮柳貫魚」則由黃山谷《再答冕仲》化出:「他日過飯隨家風,買魚貫柳雞着籠」。而所謂「文古」則有兩義:古典指《石鼓文》,其中有「其魚維何,維鱮維鯉,何以貫之,維楊與柳」四句(這是蘇、黃的讀法);今典則指用文言書寫的《談藝錄》。「文古能窮」,也暗用了歐陽修(梅聖俞詩集序)的「詩之能窮人」一語。曰窮曰瘦,此聯雖寫淪陷年間的困境,但自嘲而不失豁達,言「文古」則益顯傲岸,是百分百的錢氏本色。

尾聯「疏鑿詩中慚出手,君家緒有茗香餘」先是自謙,再稱頌宋氏家學淵源。「疏鑿」一句,典出元好問的論詩絕句:「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末句「茗香」,指跟宋淇同宗的宋大樽(字茗香),乾隆年間人,著有《茗香詩論》。文人贈詩用對方同宗的典故很常見,這「茗香餘緒」句按字面直說當然可以,但未免流於文字遊戲,所以我們不妨這樣理解:其父宋春舫精於西洋文藝評論,風流餘緒披於宋淇,致令詩人也「慚」於與他商畧文章。

讀畢此詩,再對比一下錢氏另一首《答悌芬》,宋淇的才識如何,相信已可見一斑了:

海內文章孰定評,觀書月眼子能明。
年來漸似歐陽九,不畏先生怯後生。

(自注:歐公語「不畏先生嗔,都怕後生笑」,見《寓簡》卷八。)

其實認識宋淇的人,都明白錢鍾書呼他「畏友」並不是客套話。有學問者天下多的是,但有學未必有才,有才也未必有識,然而宋淇則屬於三者兼備的一小撮人。他自幼受多才多藝的父親薰陶,興趣極廣,除文學外,還喜歡欣賞電影、平劇、音樂、美術、芭蕾舞;長遇良師益友(如吳興華、夏氏昆仲、張芝聯、徐誠斌等),日得切磋學問。此後涉獵不同的專業、工作領域,既經營過賣藥和進出口生意,也當過文學雜誌(如《燕京文學》、《人人文學》、《文林》等)和翻譯期刊編輯(香港中文大學的《譯叢》)、電影編劇(《南北和》、《有口難言》)、填詞人(如姚敏作曲、林黛主唱的《有口難言》)、製片、大學校長私人助理、翻譯教授等,一身而兼為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和紅學家(《紅樓夢識要》收錄了他最重要的紅學論文),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還精通股票買賣,得以在八十年代把資金越滾越大,更可在1987年的股災前全身而退,難怪連張愛玲也稱他為「投資聖手」──可惜他這樣的異人在今天卻知音不多,大部分著作也絕版多時,不禁令人唏噓。記得張愛玲說過,宋淇是「古今少有的奇才兼完人與多方面的Renaissance man」(語見《張愛玲私語錄》);而錢鍾書則不但在四十年代稱他後生可畏,即使在四十年後也依然對他賞識不已。錢在1983年8月27日致宋淇書說:

弟愈老愈覺才識比學問更重要。A nounce of mother wit is worth a ton of clergy,王荊公所謂「學究」與「秀才」之別,於兄即欲以「大通人「之尊號奉稱。

那句西諺的意思是:少許天生的睿智,抵得上大堆書本的學問。錢鍾書未必敬重張愛玲,但後者所謂的「文藝復興人」與前者的「大通人」根本沒有區別,可見這兩位在淪陷區同期走紅的奇才,不管在其它方面如何南轅北轍,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心靈相通的。

關於與蘇珊•桑塔格的信函往來

宋淇於解放後移居香港,跟錢鍾書的聯繫斷了三十年,直到1979年彼此才恢復通信。今日藏於九龍加多利山宋宅的那疊錢氏來函,就是從那時開始直寫到八十年代末的。

2008年頭我上宋家,宋以朗先生二話不說,便慷慨地讓我看了吳興華、錢鍾書兩代大才子的信札。拱照着宋家世代的,從來都是文化界最明亮的繁星,於是加多利山的宋宅總勾起人一種美麗的幻想:這不比塵世的刻意經營的文學博物館,大作家的手稿擱在這兒不會淪為標本,而是一直悄無聲息地活着,受靈氣滋潤,直到某天被你無意一翻,便漫天滿地的化作蝴蝶,翩然舞入那超時空的蟲洞,然後輕盈抵達那太虛幻境,到時錢鍾書、吳興華、宋淇等便一個接一個地登場,所有對話都是格言和引文,最後張愛玲也來了「噢,你也在這裏嗎?」

始料不及的,是這場思想的盛宴還邀請了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宋以朗寫信向宋淇推薦蘇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因為他覺得熱愛文學的爸爸大半生都與「希奇古怪的病」糾纏,大概會欣賞有作者能把疾病跟隱喻掛鈎起來。上文提到宋以朗2004年一篇談錢鍾書的博文,其中幾句就透露了這件軼事(原文是英語,以下為我的中譯):

我記得曾寄過蘇珊•桑塔格的《疾病的隱喻》給父親,之後他問錢鍾書對它有何看法,結果便收到一堆有關癌病的古籍引文,用來詰難或反駁桑塔格的觀點。

錢對桑塔格這麼不以為然,不禁令人想起堪稱「西方錢鍾書」的神級書癡布魯姆(Harold Bloom )對桑塔格的輕視:文化評論家卡米兒•佩莉雅(Camille Paglia)本是「桑迷」,七十年代曾師從布魯姆,一次布魯姆教授就在她的論文上眉批:「不過是桑塔格腔調!」(Mere Sontagisme!)這句別開生面的評語,既充分展示出他偶像約翰生博士(Samuel Johnson)的霸氣,也無疑打中了「坎普」(Camp)祖師奶奶的死穴:熱衷表演,太自覺的賣弄,往往流於膚淺。我於是不禁好奇,錢鍾書要「詰難或反駁」桑塔格,到底會亮出什麼技驚四座的高招呢?可惜宋以朗當年沒有引用錢的原信,我仿佛在看東邪西毒華山論劍,但僅僅聽到一聲「看招」,兩大高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錢鍾書、桑塔格一東一西,都是當代最博學的「秀才」,「中華文化昆侖」可以力壓「西方文學良心」嗎?

1981年1月,宋淇致函錢鍾書推薦桑塔格,還寄了一些書給他。錢鍾書在1月19日回信說:

Susan Sontag書尚未來,其‟Notes on Camp”, ‟Against Interpretation”等文,弟於Partisan Anthology,20th-Century Lit. Crit.:A Reader中讀過,矜小聰明,亦不失為可觀也。

‟Notes on Camp”即《坎普札記》,‟Against Interpretation”即《反對闡釋》,都是桑塔格的名作,錢鍾書在兩部西方文選中早就讀過了。事實上,有大量例子證明他一直留意着西方前沿的思潮:七十年代初在幹校,錢的桌子和牀上都堆滿英、法、德、意文的報紙雜誌(林書武《與錢鍾書在幹校的日子》);據李慎之說,「現在的時髦青年老愛掛在嘴邊的『解構』(deconstruct),原來還是錢先生應別人之請翻譯的」(李慎之《千秋萬歲名 寂寞身後事──送別錢鍾書先生》);1983年,趙毅衡見到錢鍾書,後來在《有罪推定式的「文學批評」》一文中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在一個場合又見到先生,說起當時剛受注意的薩伊德(Edward Said)《東方主義》。「薩伊德之於阿拉法特,就如瑪律羅之於戴高樂」。先生亮出談鋒,讓我們一愣。「西方人寫到東方,說壞話,是『東方主義』;說好話,也是『東方主義』」。說完,當然是莫測高深的錢式微笑。

既然錢鍾書對西方當代思潮如此熟悉,那麼他對桑塔格的批評必有一些洞見,這就是我亟欲一看那封信的原因。1981年5月,宋淇又給錢先生寄書,並附信說:

此書乃小兒寄來,大概是現代年青人喜愛的作家之一,故「承子命」讀之,免得「代溝」越來越深(「代溝」的譯名已約定俗成,為大家所接受)。

「小兒寄來」的正是那本《疾病的隱喻》,四年前那場戛然而止的華山論劍,我終於看到下文了。錢鍾書1981年6月5日覆信說(〔〕內的中譯是作者所加):

Sontag書極伶俐,然正如其Against In-terpretation,偏鋒甚銳,而立說未圓。例如tuberculosis〔肺結核〕誠如所言藉metaphor〔隱喻〕以逃避慘痛現實;cancer〔癌症〕則on her own showing〔據其所示〕似未可相提並論。Tuberculosis:病婦成為十九世紀末文學中典型(La femme fragile〔脆弱女郎〕)(見《管錐編》753頁注5),告兄資談助,聊補Sontag書所未及云。

《管錐編》引文見於論《太平廣記》卷二六二《不識鏡》一則,內容其實跟癌症沒任何關係,只是文末寫道「歐洲十九世紀末詩文中有『脆弱女郎』一類型,具才與貌而善病短命」,並附注:“Ariane Thomalia, Die”Femme Fragile“ : ein literarischer Fauentypus der Jahrhundertwende, 1972.”(按:“Fauentypus”当作“Frauentypus”,三聯書店2007年新版的錢鍾書集仍未校正);此注只引了一部德文著作的名稱,中譯就是《脆弱女郎:世紀之交的一個文學女性類型》。錢鍾書後來對此則札記有所增訂,但跟他的桑塔格評論沒多大關係,這裏一概從畧。不得不承認,錢鍾書這寥寥數句實在很反高潮──後來我才明白,宋以朗2004年的博文沒有參考原信,只是根據宋老先生之言轉述,難免不夠準確,所以根本就不該有什麼「高潮」,一切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馮晞乾,香港學者,發表有《張愛玲的牙牌簽》《初評〈小團圓〉》等。

(南方都市報二O一一年四月十二日;馮睎乾新浪博客二O一一年四月十七日)

張敏儀:念勞思光

因為計算不準交通時間,十一月十日早上六時四十分就到達台北市第二殯儀館。景仰堂倒已經佈置好了,白色鮮花圍繞,保安人員作例行檢查,因為一會兒總統要來。

我站在勞思光老師照片前,有那麼一點點激動。我竟然無意中成為第一個鞠躬的人。照片裏的眼睛好像看着我微笑。

多少年了,老師。我真後悔近年到台北沒有去看你。一半是因為總是來去匆匆,另一方面,也許是潛意識認為我那些乘桴浮於海的日子沒有甚麼值得說。感性日多,智性日少,對不起老師曾經說過我有骨氣的話。

其實我並不算他的正式學生。那時中文大學四年制,有大一英文,大一中文,大一哲學,很重要的通識課。據說有一個理科生第五年還留級,就為大一英文。那時英文系主任是牛津來的Dr. Hensman,外號「白髮魔女」,執法甚嚴,不及格沒有人情講。

全部一年級生都要上的課,分成幾班。那時不知道自己幸運,派到勞思光的一班。
那時年少無知,只見他身材瘦小,架着眼鏡,永遠穿西裝,打一個領結,大家叫他「魔術師」。他那一口湖南國語,其實十之七八聽不懂,可是擠滿課堂的人,就是「感覺」到他講學的熱誠,眼睛閃着光,真像魔術一樣,令到自己也哲學起來了。他也知道這班小混混其實聽不懂,下課就派幾頁講義。拿到手的借給別人抄,再不就找個好欺負的去影印,那時影印可慢得很。

一年級之後沒有再上他的課。我一直寄宿,在校園內聽到人說魔術師來了,就跑過去嘻皮笑臉地揮手,他也不介意。

我上大學是逍遙派,認為讀書不等同上課。看書時也看窗外,看着看着就坐到草地上,坐着坐着就跳上火車出城看電影去了。

這樣的一個人,後來竟然當上最嚴肅的一份工作,才真正和老師認識。

一九八三至八五年,中英會談香港前途,我由香港電台借調到新聞處。那時香港人知道這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將要結束,雖然不能直接參與,紛紛組織起來。
Hong Kong Observer是一群學貫中西的青年才俊,秦家聰,陸恭蕙,吳崇文,胡紅玉,于品海等,當時算是壓力團體,香港政府還開了檔案。

「香港前景觀察社」就是勞思光,董千里,徐東濱,陸鏗,李怡,胡菊人,談錫永等。

當時還有李柱銘,放下御用大律師的尊貴,投身香港前途,一往直前,寵辱不驚。他加入李鵬飛領導的各界才俊團,和張鑑泉等一起上北京表達意見。

前景社因為是經過國共內戰的前輩文人報人,對中國主導特別關心。書生論政固然是應有之義,而且身體力行,擔起公共知識分子的責任。

老師一向敢言,他的弟子關子尹記老師行誼的文章〈豈只學者風範,更乃國士胸襟〉盡道老師自《中國哲學史》至《歷史之懲罰》、《中國之路向》之行文立論,具經世意義。

我當新聞處長期間,工作長困中環。老師有兩次長途跋涉由沙田出來和我單獨談天。他對香港前途的憂慮,對人和事的分析,是勞氏獨家的精闢熱誠。每次我上的不是哲學史,是歷史和人生。有一次他具體地提到一個名字,其實我也所知不多。他表示擔心,但也承認不由人定。

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為甚麼他提起「剛柔並濟」,還說了個笑話。其實老師是很有幽默感的,這些年來我卻忘得一乾二淨。

正在回想,其他人來了。我看見師母,告訴她金聖華寫她為老師藥膳補身,令他晚年身體大好。她立即告訴我一個方子,說「你們都要補補」。

老師三大弟子劉(國英)關(子尹)張(燦輝)陪同師母師妹作家屬謝禮。台灣每一間大學都參加公祭。我們中文大學代表也不少。校長沈祖堯在真正公私兩忙的日子來回十多小時。馬英九總統致褒狀後和校長握手,兩人一般高大,校長不用彎腰,老師看到一定滿意。

張劍虹也是放下工作飛一趟,真正尊師,也代表李怡。遠在多倫多的蔡文端剛好在高雄講學,也乘捷運來了。我們幾個,加上崇基院長梁元生,算是代表哲學系以外的中大人。

小思老師說過中大不識寶,沒有把勞思光從台灣請回來,也沒有為退休後長居中大的劉殿爵開研究生班。

我看劉國英悼老師的文章,特別提到老師畢生只有一個學士學位。他四六年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四九年離開大陸,五二年台灣大學哲學系畢業。他從來沒有再找一個銜頭,上一代的人治學,才不把這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的大學以此為聘用準則,想起錢穆,唐君毅,牟宗三,也在制度下受到委曲。他們三位加上勞思光,劉殿爵,學問之大,如日月之光,俱往矣,真正哲人其萎。

中大最突出的校友丘成桐說過,「起大樓容易,要有一個大師很難」。尤其是人文科學,日漸收縮,大學之道,不寬不明。

過了幾天,我早已計劃秋山獨行,重訪京都紅葉。走過許多寺院,上了一些未上過的山。買了一根木杖,一步一步地走。最後回到苔寺,重臨一遍心經。一字一字,漸漸心平氣和。

看着滿天紅葉,忽然覺得高興了,因為老師從來不是悲戚的人,他是入世的智者,瘦小的身軀是個智庫,像月宮寶盒,隱隱生光。

再見了,大魔術師。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十一月廿五日)

解到多情情盡處——湯顯祖

解到多情情盡處——湯顯祖《牡丹亭‧還魂記》
傅月庵



「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掐檀痕教小伶。」湯顯祖寫下這詩,大約是在1600年前後某次喝醉酒後,這一年恰當萬曆28年,他51歲,二年前結束15年宦海浮沈,棄官回到了故鄉江西臨川。此時的湯顯祖,對於世事早已看淡,終日在那間「文史狼籍,雞塒豚圈,雜沓庭戶」的玉茗堂裏「蕭閒詠歌,俯仰自得」。在剩下10多年的生命裏,他把殘餘的熱情寄託於藝術的創作,詩文之外,還要寫出《南柯記》、《邯鄲夢》,加上此前的《紫釵記》、《牡丹亭‧還魂記》,構成了傳唱千古的「臨川四夢」。

「臨川四夢」裏,最孚盛譽的當屬《牡丹亭‧還魂記》,它的確切創作時間,至遲不會晚於1598年,也就是他決心脫離政治圈的那一年,湯顯祖似乎把對於政治的失望厭倦,完全轉而寄情於此劇了。據說他「運思獨苦。一日,家人求之不得,遍索乃臥庭中薪上,掩袂痛哭。驚問之,曰:『填詞至「賞春香還是舊羅裙」之句也。』」如此苦心孤詣,刻意經營的結果,遂使得這齣講述官家小姐杜麗娘遊園驚夢,傷情致死,芳魂鍾情不散,終於找到夢中情人柳夢梅,並起死回生的戲齣,才一問世,便「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

由於湯顯祖在劇中對於深閨少女婚姻愛情不得自主,深表同情,對於杜麗娘打破社會道德習俗約束,熱烈追求理想中的愛情,再三致意。在〈題詞〉裏甚至直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因此除了文人之外,這部戲格外受到閨閣婦女的喜愛,湯顯祖還在世時,便有一位十七歲的少女俞二姑因嗜讀《牡丹亭》,抑鬱難解,惋憤而終,湯顯祖聞後有感,寫詩悼念:「何自為情死?悲傷必有神。一時文字業,天下有心人」;還有馮小青者,遇人不淑,傷心而死,也留詩自悼:「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痴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至於演這齣戲演到傷情倒地而死、吳吳山三婦合評出版《牡丹亭》,更在在說明了這齣戲的影響力。

《牡丹亭‧還魂記》因為名氣實在太大了,戲紅書也紅,常時暢銷,明清兩代鐫刻不絕,至今所見至少就有24種不同的版本。其中又以萬曆45年(1617),書前有清遠道人即湯顯祖題詞,石林居士銷夏軒題記的刻本,最稱佳善,由題詞頁末「程子美刻」字樣判斷,此本或出自徽工之手。晚明徽刻,繕雕雅致,圖刻精美,窮工極巧,故為世所重,價值與時俱增。

這一近四百年前的刻本,飽經火水兵燹,歷劫而存者,屈指可數。1949年,其中一部,隨着國府輾轉來台,深藏於南海路植物園旁的中央圖書館善本室裏,1961年,包括周文中、許常惠、楊英風、鄧昌國、蔣復璁、昌彼得、蘇瑩輝……等先生,出錢出力,取借央圖原刻本,交由台北滄海書屋景印出版,裝幀悉尊原式,有包角、有襯紙、有函套,限印五百部,薪傳有據,風流足式,確為時代見證。

40年過後,老成凋零,斯文消歇,發心印書的人,一如解情寫書的人,也多半都已走了。五百部書不知都散落何方?藏在誰家?解到多情情盡處,寒夜摩挲,書存人去,然後才知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湯顯祖這戲文寫得真是深刻!

(2003年舊文,電腦無存檔,『遠流博識網』網頁已刪除。今午偶遇網上,補攝書影,留此以誌雪泥鴻爪。^_^)

(傅月庵臉書二O一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一, 11月 26, 2012

醉舞狂歌數十年

醉舞狂歌數十年
林青霞


楊凡鏡頭下的林青霞

我是個夜貓子,經常是天亮了才熄燈,熄燈前有時候會接到一通電話,我接起電話也不問對方是誰:「Habaday早安!」對方一定是個輕柔的男音:「Habaday晚安!」然後雙方哈哈大笑。Habaday是我和他的暗語,這個暗語代表多重意思,好玩、好笑、生氣、快樂、可說的、不可說的都隨着說話語氣的轉變用這個做暗號。暗語的由來是,在愛林未滿一歲時,楊凡教她唱生日快樂歌,她因咬字不清,把Happy Birthday唱成Habaday,從此我和楊凡就拿這個做暗語。因為我晚睡晚起,楊凡早睡早起,我睡覺的時間正是他起床的時間,平常找不到適當的時間聊天。有一天天剛亮,他打電話給我,講了一個鷹與狼的故事,他最愛在電話裏跟我講電影情節:「一位武士和美女相戀,被巫師下毒咒把武士變成狼,美女變成鷹。武士晚上是人,白天變成狼;美女白天是人,晚上變成鷹,他們兩人只有在月亮隱去太陽升起時才能同時變成人,但是只有很短的相聚時間,那部電影是《Ladyhawke》。」我說:「那你是武士囉。」以後他就經常在月亮隱去太陽升起的時候和我聊天。

認識楊凡是在一九七七年我來香港拍《紅樓夢》的時候,《明報週刊》找我拍封面,由楊凡攝影。拍攝當天我穿着一條深藍緊身牛仔褲,上身不鬆不緊的白底紅色橫條Polo衫。他不聲不響從房裏拿出一件白底藍直條大襯衫叫我換上。那是他的襯衫,我拿在手上有點遲疑。那大襯衫罩在我瘦瘦的身上竟然挺灑脫。於是我瞇着眼迎着風扇,一頭長髮隨風飛揚,楊凡順着音樂節拍輕盈的按着快門。他總是有本事讓被拍者感到輕鬆自然。

二O一一年我寫作出書的時候,楊凡還未正式下海,短短的一年裏他竟然出了兩本書。在他寫作之初,有一天和我喝下午茶,他眼睛閃着光,不停的在我身上打轉,問這問那,兩人離開等電梯的時候,他說,我要寫你。到家沒多久,他打電話來興奮的說已經寫了一部份,我要他念給我聽,念到一半我說:「楊凡,我哪有那麼晚起床。」「啊呀!晚睡晚起是藝術家與美人的特權,何況你既是藝術家,又是美女中的美女,加多幾小時絕不為過啦!」這個楊凡,為了達到目的甚麼話都說得出來。「你給我提早兩個鐘頭。」「這樣子我就不寫了。」「不寫拉倒。」掛了電話我用簡訊傳去四個字「猴巴擺媚?」(廣東話「好巴閉?」,意思是「好了不起嗎?」)。

我和楊凡就像童心未泯的孩子,兩個人有時吵吵鬧鬧,很快又和好如初。楊凡是個有心人,知道我開始看書了,就送我一個放書本的木架子,讓我看書的時候不用手持厚重的書。知道我想寫作了,就送我厚厚的稿紙,他說:「我知道你還有很多話想說,你就透過這小方塊把它寫出來吧!」

看了《蘋果日報》他寫我的那篇〈今夜星光燦爛〉,反而被他最後一段打動,那段寫的是他自己。「回顧我的一生,不學無術,憑着自己的小聰明,闖蕩江湖。事逢幸運,薄得名利,花甲之年,本應罷手,以享天年,然而因緣際遇,把握機會,將自己的經歷做個回憶。……因為性格剛烈自私,是處不多,如此長篇道來,只希望讀者看到。走過的路和交往的友人情誼,得到某些啟示。」還真有曹雪芹feel。其實楊凡才真正的有話要說。他一生傳奇,透過《楊凡時間》和《花樂月眠》裏一篇篇動人有趣的故事,除了描繪出許多不為人知的名人軼事,也把自己璀璨的一生勾勒得有聲有色。

楊凡對畫很有鑑賞力,手上的每一張畫都價值連城,十五年前他送了幾幅畫給法國博物館,只記得有一幅是張大千的六呎青綠潑彩《湘夫人》,還有一幅是明朝畫家唐寅的《抱琴歸去圖》,其他的我就不記得了,但肯定張張都是精品。法國政府頒發騎士獎章給他,我剛好也在巴黎,就一起去出席盛會。他穿着一套深色絲絨西裝,胸口配上紅寶石胸針,內襯粉紫襯衫,領口打着絲絨領結,活脫脫一個小王子。在法國總統宣讀楊凡對法國文化上的貢獻時,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這個總統一定沒想到,眼前這位小王子,幾十年前因為在香榭麗舍大道上跳中國民族舞蹈被法國警察抓去關了一夜的事。

最近楊凡賣了幾幅畫,變成億萬富翁,他打電話跟我說:「有一件事你聽了一定很高興。」我以為他要告訴我他的畫賣了多少錢。「我不拍戲了。」我聽了真的很高興:「恭喜你啊楊凡。從此不用為你操心了。」

他倒真的說到做到,收拾行囊到處旅遊,過着閒雲野鶴的生活,這會兒他正在巴黎給《壹週刊》寫文章。我在電話裏說了許多讚美的話,說他能夠真正的做到瀟灑兩個字,不簡單,簡直可以媲美莊子了。他被我誇得正不知說甚麼好的時候,我說:「不過,你有一個缺點。」他屏住呼吸,「記仇!」我連珠炮式的發表言論:「你真夠狠的,就因為我怪你未經我同意,把我、你和法國總統頒發騎士獎章拍的照片,刊登在蘇富比的拍賣書上,你的新書《花樂月眠》裏,就連一張我的照片都不放。」說完我們兩個哈!哈!哈!哈!笑個不停。他說:「青霞,你一定要把這一段寫下來。」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十一月四日)

星期五, 11月 16, 2012

紅樓夢的第一位英文譯者──馬禮遜

紅樓夢的第一位英文譯者──馬禮遜
杜愚翁

熟悉基督教史、紅樓夢翻譯史或中西文學交流史的人,看了本文的標題恐怕不免愕然。世人知道的馬禮遜(Robert Morrison)是第一位來華的基督教傳教士,翻譯了中文聖經,也編印了第一部中英文字典,他甚麼時候也翻譯了紅樓夢?而且向來公認的紅樓夢第一位英文譯者,不就是1830年發表作品的德庇時(John F. Davis)嗎?

沒錯,馬禮遜在1813年已翻譯了一部份的紅樓夢,比他的中文學生德庇時早了十七年。在倫敦大學東方及非洲研究院(SOAS)圖書館的檔案庫中,堆放着幾百個馬禮遜所屬的倫敦傳教會檔案紙盒,在中國部分的一個卷宗裏,就收藏着馬禮遜的紅樓夢譯稿和其他作品。歷來翻閱馬禮遜檔案的人不知凡幾,但大家重視的是他的聖經與傳教作品的翻譯,似乎無人關注這些已經沉睡了整整兩百年的紅樓夢譯稿。

馬禮遜到中國當然是為了翻譯聖經而非紅樓夢,但是他為了譯經而進行周全的準備,為求全面性地掌握中國語文的特性,並深切瞭解中國人的思想與中國的社會,他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在中文教師的指點協助下廣泛地閱讀,並就不同類型的文本從事翻譯,紅樓夢譯稿正是因此產生的作品之一,其他還有三字經、大學、佛道兩教文獻、皇帝聖旨、勸世文、詩詞格言,以及尺牘範文等等。

1811年1月中,也就是馬禮遜來華將近三年半後,他將聖經以外的各類譯稿寄回英國,1811年3月9日倫敦傳教會的理事會議通過決議印刷出版,三個月後包含七篇譯作的Horæ Sinicæ (中國通俗文獻譯本)問世,這是馬禮遜第一種英文出版品,當時他還沒翻譯紅樓夢。

1814年1月中,馬禮遜又將前一年內自己的各類英譯稿寄給倫敦會秘書崔席(S. W. Tracy),並表示有意出版,共十二篇,紅樓夢譯稿為第十一篇,另外包含文昌帝君勸諭十條、另兩部小說的節譯、勸止溺嬰惡習文、婦科疾病論、太上感應篇等。馬禮遜在信中說自己實在沒有時間謄抄一遍,也沒能修訂或更正錯誤,因此他手寫的這些初譯稿有些凌亂,塗抹刪改處也不少。

其中的紅樓夢譯稿有十四頁,加封面共十五頁。封面標題為「節自紅樓夢」,並有馬禮遜題記,表示他翻譯的這部份內容是當時中國社會一幅真實而可悲的畫面,欠缺防止社會壓迫的機制,甚麼事都可以金錢購得,只要有能力也願意付錢,任何犯罪都能為所欲為,可見馬禮遜不是只從文學欣賞的角度理解這部小說。譯稿的內容是第四回賈雨村上任金陵應天府後,徇私枉法審理薛璠打死馮淵的故事,譯文前的標題為「節自名為紅樓夢的一部小說」,與封面所題畧有不同。

閱讀馬禮遜的紅樓夢譯文,相當流暢通順而易於理解,比他的中文聖經好得太多了,這應當是紅樓夢譯文是他的母語所致,至於他翻譯的技巧和方式如何等等,還有待進一步依據他翻譯的中文底本來研究。

馬禮遜是根據甚麼版本的紅樓夢翻譯的呢?他自從來華後,非常注意蒐藏中文圖書,在他的日誌和書信中經常有買書的紀錄,1823年他回英國休假時將中文藏書一併運回,還親手編製了目錄。這些書幾度輾轉易手後,現在也由倫敦大學東方及非洲研究院圖書館收藏,多達一千零一部、約一萬冊線裝書,經史子集都有。其中紅樓夢120回本兩部,後、續、復夢各一部,那兩部紅樓夢各是1811年與1818年的東觀閣刻本,從出版年代而言,1811年這部應當就是他據以翻譯的底本了。

馬禮遜在1814年初將紅樓夢等譯稿寄回英國後,就如石沈大海沒了下文,查遍倫敦會的理事會議紀錄也看不到處理的蛛絲馬跡。奇怪的是理事會在兩年前主動為他出版中國通俗文獻譯本,何以這次他表示有意出版,理事會卻毫無動靜,也不曾將稿退還,而他也沒有索回。

不論未出版的原因究竟如何,這一耽擱的結果是馬禮遜錯失了紅樓夢第一位英文譯者之名。他既然志在救人靈魂傳教,而非文學翻譯傳世,又已享有最早傳播基督教來華和創編中英文字典等重要的歷史地位,他也許不會太介意在紅樓夢英譯上的失落。但是,如今他兩百年前的手稿俱在,年代也確切可考,則追本溯源,紅樓夢英譯的開端應該從1830年往前推到1813年才是!

檔案如是說二O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